家伶
去年国庆期间,我选择了自驾新疆,圆梦喀纳斯。因为机票便宜,选择飞到博乐市。
博乐是到赛里木湖最近的城市,行驶在312国道上,我惊讶地看见了巨大的光伏“海洋”。
那是怎样一种奇景呢?戈壁的苍黄一直铺到天边,突然被一望无际的深蓝截断,到更远处似乎成了黑色矩阵——无数块光伏板整齐列阵,像一片凝固的深海,把西北特有的酷烈阳光吞了进去。风带着某种低沉的嗡鸣,仿佛晶片在呼吸,感觉自己也在被那种庞大的静默吸入宇宙。
这是一种奇怪的时空错位感:车轮滚过亿万年戈壁滩造出的大路,骆驼刺稀疏地扒着碎石,想象着穿过更远处天山雪线边一排排巨型风力发电机的晃动,眼前又矗立着一座座钢架光伏阵列,如同外星文明遗落的装置,恰似两种时代的声音在碰撞——一边是亘古的荒凉,一边是碳基文明最前沿的电力渴望。
最近看到DeepSeek上的一则招聘信息,工作地点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市——我“五一”期间刚刚去过。
“北京向西一步,就是乌兰察布。”这是乌兰察布高铁站上的宣传语。近年来,许多头部数据中心选择了这里,选择这里估计基于以下几点:超低电价、年均气温4.3℃、东数西算的枢纽点。
内蒙古草原地域辽阔,风能和太阳能绿电资源丰富。当草原的风灌进车窗,能闻到一种清冽的青草味。缓缓转动的发电风车,巨大的叶片把云朵切成一帧一帧。数据机房嗡嗡响着,冷却塔冒着淡淡的白雾,在蓝天绿草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气息。
在乌兰察布博物馆里,我看到了这片土地更古老的样子:从远古时代的骨器陶器、夏商时期的青铜器和金饰牌,看到了早期草原文化。像一本时空之书,游牧民族的皮袍与农耕文明的丝绸在风沙里互相摩擦。两千年后,另一种“交流”正在发生——数据代替了货物,光纤代替了驿道,算力代替了驼队,在这片土地上日夜奔流不息。
从戈壁到草原,从光到电,从电到算力,从算力到智能——一条看不见的链,正在这片看似荒芜之地上悄然成形。
离开时,夕阳把数据中心的外墙镀成金黄色,远处的火山口地貌被拉出长长的影子。乌兰察布,这座曾经边缘的五线小城,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把自己重新写进枢纽的位置。过去是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现在是算力网络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年平均气温低,这曾经是生存的劣势,如今变成了散热的优势;地处偏远曾经意味着闭塞,如今意味着能源和土地的红利。曾经荒芜、弃用的地方开出AI之花。
其实我们在国内旅游,看到过很多地方的风力发电机,有的在高原,有的在山顶、山间,有的在草原,有的在荒漠,已经成为常态。也看到过光伏,但规模不如博乐那边宏大。我还在贵州省黔东南天然喀斯特洼地中,看过目前世界上最大、最灵敏的单口径射电望远镜,能接收到宇宙中极其微弱的射电信号。每次看到这些,总是有一种喜悦涌上心头,给旅游平添了一种滋味,也让我对所到之处有了新认知。
历史从来不会真的重复,但它总在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