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燕
在山西,连狗都要睡午觉。我对山西的初印象,原是从这句话里生发出来的。初看只觉几分戏谑,再品便只剩满心羡慕。别处的松弛,是刻意拿捏出的氛围感,浮于表面。而山西人的松弛,早已从空气中漫溢开来,穿过街巷,染了草木,连街巷里的猫狗,都沾染了这份慵懒。
来到这里,一入午后,整座城池便自动按下生活的暂停键,坠入悄无声息的安闲中。临街商铺拉下了卷闸门,灶台的炉火熄了,公园里的人随性往草坪上一躺,风也放缓脚步。俗世的奔波和焦灼,仿佛统统被隔在午觉之外,天大的纷扰,都要等一觉醒来再理会。
站在街头,众人皆睡我独醒的不合群让我暗自揣测他们这份松弛从何而来。是终日的面食让人晕碳?还是当水喝的陈醋,具有助眠的特效?翻开《山西省志·民俗志》,发现原来山西的午睡习惯流传已久,从明清时起,山西的商号作坊就有午间闭门小憩的传统。
一场大雨和我打了个照面,把我困在了古城的一家小面馆里。形体有些丰满的老板娘操着一口地道晋音和我聊起了这雨,真是怪哩!这几天把一年的雨都下完了。我对这话题没有丝毫兴趣,只是窝在窗户后怔怔地看着雨滴坠落……老板娘趴在桌子上摇着蒲扇,没一会儿,细细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在绵密的雨帘中,我见到了瑞子。黑瘦,留着板刷头,一咧嘴就露出两颗瓜子牙。有点憨,这是我对这个黑瘦小伙的第一印象,瑞子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山西本地司机,他会带着我前往云冈石窟、悬空寺、净土寺这些景点。
我们带着陌生人之间的疏离与客气简单寒暄一番后,瑞子发动了车子,一声“砰”的巨响让我的身体往前倾,司机好像闯祸了。左边的后视镜撞到了电线杆子,上面的镜子变成了蜘蛛网。我有些沮丧。再看瑞子已经从一脸震惊的状态恢复过来,他稍看了一下损坏的后视镜,扭头对我说了句不好意思后便一脚油门离开了。我惊讶地问,不用去修一下吗?他一笑,用轻松的语气说,不是还能看中间的后视镜嘛!这份松弛感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学的。
路上,雨一直在拖沓着车轮的前进,街上连起了一条望不到首尾的红色贪吃蛇,我不停地掏出手机看时间,瑞子不紧不慢地拿出杯子抿口茶,再自言自语似地和我介绍起山西的景点,又聊到这不同寻常的雨,突然,就说起了光绪初年的大旱。
于是,在充满水汽的狭小空间里,我仿佛看到了那场“丁戊奇荒”的天灾,大清北洋大臣李鸿章执笔书信给山西巡抚曾国荃,写下了“数省生灵,靡有孑遗,我辈同归于尽,亦命也夫”这样悲壮的字句。此后经年,每逢干旱时节,似乎土地上的每一条裂痕都留有光绪初年相似的痕迹。也许,正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经历过这些苦难,他们拥有了可以消解苦难的松弛感。
原来真正的松弛,从不是未经风雨的安然,而是饱受风霜后的豁达。
忽而,我想起了我的畲族祖先,他们又何尝不是经受了命运的鞭打后拥有了与它握手言和的达观呢!他们溯溪,翻山,被台风追逐,被山洪追赶……背上装着所有家当,身后跟着女人,女人怀里抱着孩子,步履不停,寻觅可以栖息的家园,命运未给予他们安稳舒适,但他们的眼睛始终清澈明亮,笑容依旧愉悦。想必,这样苦中作乐的松弛,亦是共通的生存天性。
这只是我的臆想,但我愿意让这样的假设停留在我的脑海中并反复咀嚼它。读懂了松弛背后的沧桑底色,心头便对这雨生出几分虔诚的谢意。雨水像是在弥补自己过往的失信,它们紧随我的步履,浸湿了我的裤脚,扰乱了我的行程,但我开始学着山西人的模样,不再焦灼,让自己的身心都慢下来。
回程路上,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山西人的松弛是遵循自己的节奏,不被时间追赶。世间奔波都抵不过一份心安,允许自己慢下来,也是与自我和解的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