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路上拾清欢

文瑞

上海的咖啡香，是糅在街巷里的。老洋房的铸铁栏杆旁，老弄堂的拐弯折角处，乃至写字楼的落地玻璃窗内，总能撞到一缕缕焦香，或浓或淡，或裹着晨光暮色，或挟着江风河气，或粘着上海人与生俱来的本帮滋味。

咖啡酿就了这座城市妥帖的背景香。而要说这香气最浓稠的地方，安福路是绝对绕不开的。它不算长，从武康路拐进来，不到一千米，却三步一家小馆，五步一个窗口，宛若咖啡集散地。但是，鲜少有人探究，这条浸润着咖啡香的路，名字里藏着一段异乡情缘——它的命名，源自千里之外的江西安福县。

安福县坐落在赣中腹地，自古便有“赣中福地”“安宁福地”之称，建县史可追溯至秦始皇时期，属古豫章郡，历经两千余年风雨，文风与烟火气交织成独特的人文底色。上海与江西有关的地名有十多个：安福路、瑞金路、南昌路、九江路……

上海开埠后，安福路初名“巨泼来斯路”，1943年，以江西安福改今名。

为何取名安福，而不是福安或别的什么名？我相信这样一种推论——江西安福自古是江右商帮的重要发源地之一，明清时商人带着本地的茶叶、木竹与其他土特产品，沿着赣江、长江顺流而下，将生意铺展至江南各地，其间，许多安福籍商人在巨泼来斯路一带定居了下来。当民国时期上海改地名时，居住于此的安福人的怀乡情愫直接影响了当政者，从而把他们家乡蕴含着好寓意的名字，悄悄地融进了上海的街巷，以致黄浦江畔的梧桐影里多了一份来自赣鄱大地的温润记忆。

一天午时，我走进了安福路。这个季节的每一条街道似乎都属于梧桐树，枝叶交错，冠若华盖，遮天蔽日，将一条条道路活脱脱美化成望不见尽头的杏色长廊。那日阳光正好，茂密的梧桐叶把阳光剪得碎碎的，洒落在人的肩上，也落在一家家咖啡店的招牌上。我走进一家咖啡店，空气里漫散着坚果烘焙后的焦香，醇厚，芬芳。

就着西点，捧着咖啡，开始融入安福路的清韵中。我忽然意识到，在安福路喝咖啡已然成为人们的一种生活态度，喝的是咖啡，其实是在品一种情调，酿一份心情，也是在欣赏一道风景，或是把自己植入这道风景中。季风吹过，又有梧桐叶落下，还带着点咖啡香，带着点秋冬交替的沧桑感……是呵，也就是在这些清香的氤氲中，安福路予以了我一种久违的欢愉。

终于，离开安福路。将要拐进乌鲁木齐中路时，我回头又望了一眼。忽然觉得，上海的安福路早已不只是一个地名的延续，它把江西安福的人文底蕴藏进了街巷肌理，又用咖啡香酿就了新的生活滋味。

这份裹着街巷烟火、藏着异乡记忆的韵致，大抵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吧！——不用太热闹，不用太匆忙，只在细微处，涵养着抚慰人灵魂的淡淡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