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4日 星期日
何当凌云霄 直上数千尺(中国画) 尼采诗集 在跑步摔跤之后 离开手机不孤独 旧时光 少年海子与疯子荷尔德林 温泉、饺子、蝴蝶结
第13版:夜光杯 2026-06-13

少年海子与疯子荷尔德林

廖伟棠

在五月末我读了两本书,一本是由海子遗稿整理出来的小说集《开头》,一本是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的《荷尔德林之狂:寓居生活编年史(1806—1843)》。

荷尔德林是海子最热爱的19世纪诗人,两人的共同点除了均为天才型写作者,同时还都被研究者视为精神病患,荷尔德林35岁被“确诊”精神失常。海子死前被朋友、同事证实“走火入魔”。阿甘本当然也不认为荷尔德林疯了,他引用了大量荷尔德林同时代人的记录作为旁证,我们可以看到荷尔德林所谓疯狂的四十年余生中,他没有停止过写诗、思考以及每天不间断的钢琴弹奏,对于他所不喜欢的拜访者他会佯狂而对,但更多的会赠以他即兴创作的“塔楼之诗”。比如说荷尔德林的同窗好友辛克莱尔就指出:“从他的角度来看,所有世俗的生活方式都像是难以理解的疯狂。”关于这种悖反,阿甘本总结道:“荷尔德林告诉我们的是,无论我们被创造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肯定不是为了成功而被创造的……然而,这种失败——如果我们能够理解它——正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今天在海子的《开头》里所见,他不但对于诗,而且对于小说、文学应当如何完美地实践思想的自由、如何在汉语中突破有天才的把握力?这些小说片段、未定稿大多已经相当成熟,这可以回答我们对他人生最后阶段是否幸福的猜度。这些小说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对于自己贫困艰苦的少年时代的回忆,属于他认为的现实主义小说,但他并未刻板地记录,而是不断旁逸斜出,引向深远。更多的小说是虚构的流浪小说,关于神秘传说、奇遇和生死,最完整的一篇《大草原》与海子在西部的漫游岁月相关,语言极具魅力,如今读来依然觉得鲜活、血性和奇诡,而更关键的是其中少年般的赤诚与透明铮亮的纯粹想象力,当代罕有,非常20世纪80年代。

说回20世纪80年代的精神,更多的也是一种“少年心气”,在物质的贫瘠上精神狂飙突进不可抑止地冲击极限,而这种锐利同时也是单薄的,必然会迎来折断的命运。阿甘本在《荷尔德林之狂》的尾声如是说:“诗意地栖居的生活,是一种按照口述的方式生活的生活,换句话说,是一种无法按照习惯或习俗决定或掌握的方式,是一种我们永远无法拥有,只能栖居的‘有’。”海子的诗和小说,形式魅力也来自于“口述”的即兴音乐性和说唱艺人的传统,更深处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年轻人对远方、对“生活在别处”的渴慕,这夭折的渴慕自有其珍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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