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2日 星期三
译事之三(七绝) 龙湖边上吹吹风 憩间待月的畅园 猫咪发现者 陆康先生的夜课
第14版:夜光杯 2026-07-21

陆康先生的夜课

钱晟

周二夜,暑气未消。裘国强先生在虹桥设席,座上有陆康先生,还有黄建华夫妇、黄洪彬先生等诸友。开席未久,裘先生从牛皮纸档案袋里取出一张旧笺,隔着圆桌递给我,笑道:“这个给你,看看眼熟不眼熟。”

笺是民国旧物,纸色泛着淡淡的米黄,边角微微卷起,正中端端正正钤着一枚朱红大印——“中国画会图记”。印蜕饱满,朱砂沉着,在那个喧闹的包间里,安静得像一声来自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问候。“画会初创时,瘦铁先生是发起人之一,”裘先生说,“想着放你那里,更有用。”他与祖父并无师承,却素来敬重海派前辈。我双手接过,除了“感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枚印章背后,是民国海上画坛的一段往事。“中国画会”汇集了彼时众多名家,叶恭绰、郑午昌、黄宾虹、陆丹林、贺天健、吴湖帆等。祖父钱瘦铁曾在初创时主持会务,编刊物、办展览。至于笺纸上的“怡咏图书馆”,则是金山乡贤沈思期先生参与创办,“藏乡邦典籍,供乡人吟咏治学,怡养文脉”,想必当年架上曾收着中国画会的出版物《国画月刊》。笺与印,人与事,隔着七八十年,竟到了我面前。

不知怎么聊到书法。陆先生说曾为明彻山房主人尹昊写过一幅“风已来过,不必追问”,尹先生喜欢得不得了。裘先生忙接口:“我也特别喜欢,旷达又不纠结。”我坐在一旁,忽然觉得这两位先生几十年的交情,恐怕不只是投契在篆刻与书法上——他们连喜欢的句子,都是同一路的。

酒过三巡,残羹将撤。陶红姐姐取出三只小镜框,陆先生说:“今儿带了三幅小字,你们三个自己抽,抽到哪幅算哪幅。”他说得随意,像分几颗糖。我伸手取了一幅,揭开覆面的薄纸,八个字静静地躺着——“欲成大树,莫与草争。”

字写得安稳极了。结体端庄舒朗,线条利落干净,墨色沉沉地嵌在纸面上,像生了根。旁边两位友人抽到的都各自欢喜,可我的眼睛盯着这八个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这些年替祖父整理文稿、编纂著作、筹办展览,多少说不出口的辛苦,多少被人误解的晚上,忽然间全涌到喉咙口。我捧着那小小的镜框,手指抵着木框的边沿,眼眶发热。陆先生只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再不言语。有人凑过来看字,赞叹写得安静。他笑笑说:“字有什么好看,话才要紧。”说完又喝茶。

我认识陆康先生有些年头了。早先只知他是陆澹安先生的文孙,家学渊源深厚。后来接触多了,才慢慢觉出他的妙处——他身上,没有老辈文人的说教气,也没有艺术家的矫情。对喜欢的朋友,他说“有缘”,仿佛世间人事不过是溪水上漂着的叶子,该聚时聚,该散时散,不值得费力去拦。问他日子过得怎样,他便答:“饿了吃饭,累了睡觉。”起初听来像是敷衍,细想,却把什么都说尽了。那是真正的通透——不纠结,不辩解,不争。

那张老笺纸和小镜框,隔了大半个世纪,摆在一起,竟像是在跟我说同一句话:“你替瘦铁先生做的那些事,有人看在眼里,有人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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