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庆共 本报记者 王凯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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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机是一部只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的飞利普,售价790元。在这个被即时通信淹没的时代,66岁的姜庆共活得像一个固执的句号,将自己完整地安顿在书籍围合的世界里。没有微信,没有短视频,没有碎片化的信息流——只有书,从地板垒到天花板,从书桌蔓延至床沿,沉默地占据着一位设计师、写作者生活的疆域。
《上海字记》《上海图话》《时代花火》……每一个项目都从零开始,姜庆共先从阅读中观察前辈的研究成果,再看当下的年轻人走到了哪一步——于他而言,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足以让一个业余状态的人,走上专业的舞台。身为上海文化研究者,姜庆共研究上海设计,发现“摩登”远不能概括这座城市的设计史。在《时代花火》中,他从延安到上海的白毛女形象流变里,辨认出海派芭蕾的起点;为了一张海报的主视觉,他翻遍资料,只为找到设计师的名字,追索背景从黑到红的渐变轨迹。“交叉求证”是他的工作法则,仅《时代花火》一本书,就翻阅了300多部参考资料。他从一个阅读者变成了写作者——这并非人生目标,而是自然形成的结果,最终成为生活方式。
常有朋友好奇地问他:“你能不能过目不忘?”他摇头。进入《繁花》电视剧组早期美工组时,他清醒地意识到,每个人的脑容量都有限,要记住后面的,就必须把前面的清除一部分。比如电影,就被他从脑海中彻底“拉黑”。如今他脑中装载的,大部分是中国平面设计的编年史,或者某个局部的发展状态。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选择,一种主动的专注。在书页间,他夹满了小纸条,作为笔记的方式,寻找自己需要的蛛丝马迹。
最近研究漫画,上海所有漫画家的著作,他至少各买一本,他说:“最大的困难,就是钱少,而想要的书多。”不过小时候的姜庆共,是小朋友们眼中的“富翁”。那时候书价相对于有限的工资收入而言,还是一笔大开销。但父亲在买书这件事上对姜庆共有求必应,从儿童杂志到绘本连环画,从无间断。小朋友时常来借阅,有的拖延了还书时间。有一次放学回家,姜庆共忍不住大声叮嘱一名女同学:“明天还给我。”从此得了个绰号——“明天还给我”。
如今,他依然每天保证至少一小时的阅读时间。他喜欢词典类的书,比如《马桥词典》,那种一小段一小段的写作手法,用词通俗易懂,影响了他的写作风格。目前,他正在投入编著的,是《新中国百年漫画回眸》,为此已经读了20多本书。他说:“看书比看网上的论文重要,正式出版物更为郑重。”并非守旧,而是清醒地认识到:事物之间的关联性,才是AI不知道、也无法做到的。这本新书将由上海美术出版社出版。
对姜庆共而言,阅读的意义,是训练判断能力,产生独立观点。看得越多,判断越精准。在那些夹满纸条的书页间,在他脑中不断更新、清除、重组的编年史里,一个中国平面设计的研究者,就这样日复一日,用阅读构筑起自己的宇宙。那个宇宙里有白毛女形象的流变,有华君武签名背后墨西哥画家的影子,有300本书互相印证后浮现的真相——书房即宇宙。本报记者 徐翌晟
姜庆共推荐书目
●《霓虹灯外:20世纪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
〔美〕卢汉超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26年
●《繁花》(批注本)
金宇澄著,沈宏非批注,姜庆共排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23年
●《江南好》CD
上海民族乐团,马圣龙指挥,雨果唱片,中国香港,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