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霍尔木兹 日本的“危机叙事”

位于福冈的日本国家石油储备基地

8月3日的霍尔木兹海峡显得冷冷清清 本版图IC

两伊战争时期日本油轮在美军护航下穿越海峡

日本大阪港的储油罐

文 /本报记者 吴宇桢

美国和伊朗围绕着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的争夺仍在继续，导致这条关乎世界能源市场的战略通道反复“开关”。面对危机，不少国家开始寻求能源通道“去霍尔木兹海峡化”，其中也包括日本。上个月，东京传来消息：该月起日本全国原油进口“全面”来自霍尔木兹海峡以外的来源地。在外界看来，这一决策标志着日本能源战略的重大转向。此前，日本超九成的原油运输依赖这个“战略咽喉”，其背后蕴含的是中东冲突爆发后日本难以安放的“能源焦虑”，也折射出变局之下日本的野心与国家实力的现实错位。

风险只是转移了

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受阻已持续近半年，替代方案纷纷推至台前。海湾国家正加速布局油气管道和陆海替代路线，航运巨头也在调整运营模式以适应新的地区局势。

据报道，日本正着手重构自中东进口原油的渠道。今年3月以来，日本经济产业大臣赤泽亮正同阿联酋、沙特官员举行了多次会晤。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正着手扩建其陆地管道网络，若能在2027年投入运营，将使从阿国内油田向位于霍尔木兹海峡外侧的富查伊拉港（位于阿曼湾）输送原油的能力翻一番，这正是日本看重的渠道之一。而日本与沙特加强合作，目的是开辟经由红海出口原油的路线，绕过霍尔木兹海峡。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6月11日在内阁会议上宣布，通过替代进口与战略储备释放相结合，日本已将供应保障期延长约一年，覆盖至2028年3月底。而7月来自替代来源的原油供应量预计将达到此前月均消费量的100%，其中来自美国的原油进口量预计将较上年同期增长逾十倍。换言之，为填补中东供应缺口，日本已将原油采购范围扩展至美洲、非洲等地区。

此外，日本外务省计划绘制位于东南亚海上交通线上的五个海峡的海图，包括：印尼东部的马鲁古海峡和翁拜海峡、印尼西部的巽他海峡、菲律宾中部的苏里高海峡，以及菲律宾南部的巴拉巴克海峡，涵盖各海峡周边约100平方公里的海域。这些活动都是在日本政府开发援助合作框架下，与相关国家携手开展测绘及海底调查。分析认为，此举意在吸取霍尔木兹海峡遭封锁的教训，实现通往日本的能源航线多元化。

但更贵的油、更长的路和更复杂的供应链，无疑需要付出更高昂的代价。业内人士指出，短期内，霍尔木兹海峡仍将是全球能源运输的关键咽喉，日本能源来源的战略转型面临基建、地缘与资本的多重挑战。有日本专家指出，考虑到美国产原油与日本国内炼油厂匹配度不高，从美国买油的政治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远水难解近渴。

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王梦雪表示，推进原油进口多元化是一次非常典型的地缘风险对冲，短期效果明显，但短板也很清楚：日本只是换了进口来源，并没有降低对海外能源的依赖，加之美洲、非洲部分产油国自身的政局、产能稳定性不如中东，风险其实是转移了，而不是消除了。

“第五次石油危机”

日本能源问题长期存在结构性隐患。这个春夏，石油短缺影响日本多个行业。

国际能源署近日发布报告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导致今年二季度日本平均批发电力现货价格达到每1000千瓦时90美元，约比去年同期上涨30%。从薯片包装袋、食品托盘“褪色”，到垃圾袋、医用手套告急，再到涂料、沥青等建材供应吃紧导致项目工期延误甚至停工……5月时，日本更是遭遇一波石脑油短缺。而石脑油被日本产业界称为“工业大米”，不仅是化工行业的支柱性原料，其衍生品乙烯也用于催熟香蕉。由于中东危机长期持续，战事“回旋镖”仍然落到普通人的餐桌上，已有日本民众开始担心，香蕉是否还能出现在餐桌上。

这样的场景让不少上了年纪的日本人联想到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那一年爆发了第四次中东战争，阿拉伯产油国对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展开石油禁运，日本也受到冲击。但这一次，危机更为复杂。日本政府3月16日起释放合计约8000万桶石油储备，为日本1978年创建国家石油储备制度以来释放量最多的一次。5月上旬，日本又启动第二轮石油储备释放，释放满足20天需求的石油储备。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5月称，日本正面临“第五次石油危机”。

如今伴随着局势变化，有些问题得到一定缓解，而另一些问题依旧存在。事实上，日本面对的不只是油价上涨，而是能源危机向财政、产业、消费和政治等领域的全面外溢。有分析指出，令和时代的日本，并未从昭和时代的能源困局中真正解脱。日本发现自己又回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一个资源贫乏的国家，在全球能源博弈的棋盘上，依然是一枚被动的棋子。

暗藏地缘政治野心

日本不甘心被动应对危机。

无论是石油还是稀土，日本近期在能源与资源领域的动作，本质是“关键物资去风险”战略的一体两面。王梦雪指出，这套战略有先天局限。“日本本土没有资源禀赋支撑，所谓的‘去风险’最终还是依托海外多元采购，做不到真正的自主可控。而且如果过度把资源议题安全化、阵营化，反而可能加剧区域供应链碎片化，最后增加的成本还是会落到日本企业和消费者身上。”她认为，以此观之，日本外交的核心问题是目标撑不起现实：本土没有资源禀赋打底，外交手段也补不了结构性依赖的短板，大多是被动“救火”。

值得注意的是，有分析指出，在这场危机里，隐藏着一条更为隐蔽的路径——日本的能源困局，正在以某种方式转化为地缘政治野心的催化剂。日本在能源安全上长期依赖美国主导的海上秩序，但当美国也成为冲突方时，日本发现自身既无法独立保障航道安全，又难以摆脱对美战略依附。因此，日本舆论场中能源自主的呼声开始高涨。美伊冲突发生后，高市政府迅速将危机与国家安全叙事捆绑，后续动作耐人寻味：日本4月启动“亚洲能源计划”，旨在通过贷款支持东南亚国家加强原油储备和采购，试图在区域能源安全中扮演枢纽角色。此外，日本海上自卫队是否参与霍尔木兹海峡护航更一度成为政策选项。在美国和伊朗近日战火一度重燃的形势下，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被传着手探讨出席最快本月底在英国伦敦召开、由美英政府主办的霍尔木兹海峡安全航行相关国防部长会议。

可以看出，当日本将能源问题与国家安全日益紧密地绑定，能源困境便不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在日本国内，“危机叙事”正在被有意识地常态化。而历史表明，当民众被持续告知“国家不安全”时，社会对军事扩张的容忍度便会上升。当前能源安全困境正在成为地缘政治野心的孵化器——这一点，或许比能源问题本身更值得让世界警惕。

针对日本国内种种危险动向，已有不少日本民众举行抗议集会，反对高市早苗政府近期推动的一系列危险政策和法案。日本多家调查机构的民调显示，高市早苗政府支持率持续下跌。在部分民调中，其不支持率首次超过支持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