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4日 星期五
曼妙线条 月牙白的代语 父亲帮钱君匋打官司 艳艳红米苋 一道天河水,半枚秦瓦当 有雪花膏和妹妹的夏天
第13版:夜光杯 2026-08-13

有雪花膏和妹妹的夏天

康华

近期闲读一本叫《独居》的书时,见里面竟然提到夏士莲雪花膏,注释标着译名出自张元济。这个遵循音译(Hazeline Snow)又富有意译美感的神译名,成于110年前的1916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这种雪花膏在上海掀起风潮,渐渐席卷全国,我就是在那个时代,邂逅那只黄白蓝三色瓶的。

白色是雪山,置于深蓝色的天空背景上。它既不辱没洁白的雪,也不辜负圣洁的糖或盐。它遇脸速溶,如糖和盐遇水则化,它连通着我遥远而素朴的学生时代,独属于夏天和油脂充分的青春期。

灰飞烟灭的青春啊,总让我想起那种古早之味——夏士莲雪花膏的淡香,想起像那款雪花膏般清新的妹妹;而想起妹妹,我就不免想起故乡。妹妹依然属于家乡。时间唰唰倒流,我们正在共用一瓶带雪山图画的雪花膏。这款化妆品的独特质地,决定了我们只在夏天使用。每次用的时候,我们都忍不住说:下雪了!下雪了!

你能想象夏天雪花飘落脸上的感觉吗?因为专治油面,它就是青春期最好的解药。我和妹妹贫瘠乏味的青春,就是靠它来慰藉的。但那旧时光却又美好轻柔舒缓,不像而今小孩子,每一日都剑拔弩张,每一步都峭壁陡立。

雪花飘落般轻柔曼舞的时光啊,一去不回。几十年后,年届知天命的我和妹妹共度了一段夏日时光。妹妹是教师,每年寒暑假都自驾去远方。上一次,她和亲朋一起远行独库公路、青海湖等地。据说,她恐高的先生,毫不犹豫把盘山公路的驾驶权交给了她。今年暑假,准备自驾川藏南线直达拉萨的她,却因我的孩子中考两分之差要换地段居住,跑来上海帮我搬家。

妹妹独立能干,从小就是我们全家的依靠。她天不怕地不怕,经常与男孩子大打出手,无数次被男孩家长找到我家。每次,我的父母都连连赔礼道歉,并许诺好好教训孩儿,但转眼也并不如何教训她——小孩子的事情,大人掺和进来做甚?一转眼还是要玩作一团的。妹妹初二时与初当老师的我同住,那时学校宿舍没有洗衣机,我也还是未成年,妹妹会在完成功课之余手搓床单,甚至帮我洗衣。现在讲到这些,我每每都被亲爱的女儿嘲笑:“妈妈,你是姐姐,怎么像妹妹一样?”这次亲眼见到我的妹妹为我做的事情,女儿更坚定了这一认知,并再次嘲笑了我一番。

妹妹帮我打包了一切,也帮我扔掉了一切无用之物。收拾卫生间的时候,她望着我那一堆瓶瓶罐罐犯了愁:“这么多怎么用啊,不用的就断舍离。”我也犯了愁,扔哪一瓶呢?好像每一瓶都有用处,有的对付皱纹,有的对付色斑,虽然对付得都有点敷衍,但无不明明白白指示着对抗岁月。但在我心里,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品牌,跟当年“雪花”的效用都隔着山海。

岁月,哪里是那么好对抗的?赢家还不都是它。妹妹,从背后看仍然是少女,可曾经光洁的脸也爬上了皱纹。她的膝盖也开始痛了,跟我说在吃氨糖。为我收拾半月家,她瘦了一大圈,跌破五十公斤关卡。回到家乡后,她到了母亲那里给我打视频,母亲第一句话就是:“为你搬家,可把真吾累坏了。”母亲心疼起她的二女儿来。我的女儿得知后,调侃地阐释了一番外婆的用意:“你累坏了大姨,你妈妈不喜欢你了。”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不论母女还是姐妹,我们血肉与共,加上共享诸多苦难、秘密和快乐,早已难分彼此。岁月摧枯拉朽,容颜皆碎,但我们内心深处,总生长着一处独属于我们的花田,那里绿植婆娑,长空浩瀚。我们在植物的绿波中交换彼此间的怜惜,交流属于我们性别的话题。

在岁月的重锤下,我们愈加相互珍惜。这个夏天,我多次仔细端详妹妹的脸,又多次不忍细看。她为我打包时,腿不慎撞上柜子,起了两处乌青块。一天下午,她如猫般蜷缩着睡着了,两个乌青块一个在左腿,一个在右腿,正好落进我的眼里。看着那两块乌青,我的眼前起了雾。那两条从小就矫健的腿,也印上了岁月的痕迹。那可是能够长跑几公里夺回“赃物”(有男孩偷了我家葡萄)的双腿,也是我读书时骑车几公里为我送食物的双腿,而今,更是迈向双亲家殷殷探看的双腿啊。

这个夏天和我共度半月的妹妹,已经奔回了自己的小家。“我大姨回家还要照顾她那一家,照顾一个人已经够累了,她照顾了三家,天哪!”我娇生惯养的女儿从她的大姨身上,看到了何谓无私付出。

这个夏天,妹妹来了,妹妹又走了。新家的空气中依旧飘散着她的气息,依稀间,我又闻到了从前夏天共用的雪花膏的味道。我真想隔空挖雪,把当年的“雪花”轻轻覆盖在她的两个乌青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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