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图:马超群获选2025年度哔哩哔哩十大音乐人。
上图:《先放一放》走红全网。
不一定哪颗种子就开花结果了,但总有一天,它会生根发芽。
记者|吴雪
2026年4月初的傍晚,郑州郊外,麦苗刚返青,田埂还带着泥土的余温。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麦浪一波接一波,像大地在轻轻呼吸。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站在田埂上,等待音乐响起。
没有人喊“预备,开始”。体育老师马超群在田埂的另一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好春光》的前奏从手机扬声器里蹦出来,20多年前电视剧《春光灿烂猪八戒》的片尾曲,轻快得让人想踮起脚尖。孩子们笑起来,开始在麦垄间奔跑、转圈、伸手、起舞。
有的孩子高高跳起,像是要把自己扔进春风里;有的孩子手臂张开,像是在拥抱整片田野。没有人规定动作应该怎样,每个人跳得都不一样。
这些画面被记录下来,上传到网络。短短几天,这条名叫《先放一放》的微电影就走红了。人民日报、央视新闻、新华社纷纷转发,有网友评论说:“青春溢出了屏幕。”还有人说:“看哭了,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视频的创作者叫马超群,今年33岁,郑州市金水区金沙小学的体育老师。有人称他为“全网最会拍视频的体育老师”,他听了笑着摇头:“我只是个喜欢跳舞、喜欢孩子的体育老师。”
2026年4月,《新民周刊》记者联系到了马超群,他说,自己就是在孩子心中播撒种子的人。微电影只是想传递给大家一个声音——别逼自己太紧,偶尔“没心没肺”一下,真的蛮好!
种下一颗微电影的种子
时间倒回十年前。
2016年,马超群从郑州大学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毕业,来到金沙小学当体育老师。其实早在2012年,他就已经是这所学校的“编外老师”了。那时他就读的体育学院在登封,每到周末,他用父母给的生活费坐上大巴返回郑州,再骑电动车赶往学校,风雨无阻。
那时,学校临时组建了一支啦啦操队,但没有专业的教练,马超群就每天坚持来回上课;没有专业器材,马超群和孩子们把扫把、水桶、凳子变成训练道具;也没有场地,放学后,孩子们只能在一间普通教室里练,先把老师的桌子拉开腾出地方跳舞,练完了再归位。
后来,他们终于有了一间200平方米的空教室。虽然在教学楼四楼的拐角,但马超群坚持教孩子们跳舞、练操,陪他们长大。
马超群的啦啦操社团叫“炫舞金沙”,团员涵盖一年级到六年级学生。每天放学后,孩子们背着书包来排练,一直练到晚上八九点。寒暑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孩子们从来没喊过累。社团从最初的8个人,慢慢发展到几十个人。马超群发现,啦啦操不光能锻炼身体,还能让孩子们找到自信。
有些孩子一开始不敢在镜头前表达,摄像机一对准就哭。马超群不勉强,慢慢引导。有一次采访,一个孩子对着话筒吓哭了,旁边的同学帮他擦眼泪。现在,这个孩子可以在镜头前大大方方地说话。
他利用业余时间带领队伍越练越强,队伍累计获得世界级奖项6次、国家级荣誉70余项,街舞啦啦操项目稳居各大比赛冠军。奖杯拿了不少,可马超群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孩子们训练这么辛苦,他们的努力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2018年,一次啦啦操比赛让马超群萌生了一个新想法。他在赛场上看到孩子们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忽然想:如果把这些训练和表演的过程拍成视频,会不会让更多人看到他们?
学校信息组有一台老相机,平时拍拍照片还行,拍视频画质很一般。马超群借来那台相机,趁体育课的空当,占一间空教室就开始拍。没有音响,借来其他老师的小蜜蜂扩音器。轮到自己的镜头,就让孩子们当摄影师。
第一部作品叫《课间十分钟》。拍完熬了好几个大夜剪辑。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火了,央视看到后,邀请他们登上了跨年直播特别节目《年轮2018》。白岩松在节目里说了一句话:“希望其他的老师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好好学习,天天游戏。”
马超群在演播室里听完这句话,心里震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视频不只是展示舞蹈技术。它可以传递想法、传递能量、传递一种教育理念。从那一刻起,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影育”理念:麦田里的“先放一放”
自从那次央视直播后,马超群自费5280元买了一台二手相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他通过网络教程自学编剧、拍摄、剪辑。白天上课,晚上训练,周末拍视频。
啦啦操社团只有舞蹈,内容太单一。马超群开始思考,能不能把微电影和育人结合起来?他开始在舞蹈里“塞”主题。校园霸凌、致敬抗美援朝战士、劳动者、红色精神,这些话题都被他拍进了微电影里。
他管这个叫“影育”,即用微电影做沉浸式教育。
拍《反校园霸凌》的时候,孩子们在镜头前演被霸凌的人。一个平时很开朗的小女孩,在拍摄中忽然哭了。她说:“原来被欺负是这种感觉。”马超群在旁边看着,心里很难受,但也知道,这种感受是课堂上讲一百遍都达不到的效果。
拍《我要把水打回来》的时候,孩子们走进红旗渠。生活在平原上的孩子,第一次看到太行山里的渠道和碎石地。他们在碎石地上翻滚,体验当年修渠人的艰辛。拍完之后,一个孩子对马超群说:“老师,我懂了什么叫‘自力更生’。”
马超群认为,光跟他们说“霸凌不好”,他们没感觉。但让他们去演,那种无助、害怕,身体会记住的。同样地,光跟他们说红旗渠精神,他们背得下定义,但不懂。让他们在碎石地上滚一次,他们就懂了。
啦啦操队里还有一个特殊的孩子,叫魏妍熙。她靠人工耳蜗听声音、学说话。马超群专门为她写了一首歌,叫《普通小孩》。他说,就希望女孩能像普通小孩一样勇敢追梦。第一次唱这首歌时,魏妍熙害怕得哭了,而今天,她能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拿着话筒唱完整首歌。“这就是变化。”马超群说,“我们想让每个孩子找到自己擅长的点、能够发光的点,并不只是学习这一方面。”
2026年春天,马超群决定拍一部新作品。他想拍点不一样的。“这个季节,春天到了,万物复苏。”马超群说,“希望大家能停下来看看大自然,也记得劳逸结合。”
他选在麦田里拍。不是刻意“拗造型”。河南的孩子,守的就是这片土地。麦子返青的时候,绿油油的一大片,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孩子们在田埂上跑、在麦垄间跳,“那种生命力,是排练厅里练不出来的”。
配乐用的是《好春光》。马超群说,选它没什么复杂的考量,就是好听,就是纯粹。最特别的是舞蹈设计。这一次,马超群把编舞权“让”给了孩子们。他告诉孩子们:“跳某一段音乐的时候,你来自己发挥,你觉得怎么跳好玩?你就给我展示一下。”
每个孩子跳得都不一样。有的孩子转圈转得停不下来,有的孩子把手高高举过头顶。马超群在旁边看着,笑了:“春天嘛,就应该百花齐放。”
影片里没有“必须成功”的焦虑。他想告诉孩子们:先放一放成绩排名,放一放“必须优秀”的担子,“普通人”也配拥有快乐。微电影的最后,马超群自己也跳进了画面。他跟孩子们一起在麦田里笑着、跳着。“我也找到了当年刚跳舞时的自己。”他说。
流量之外,育人初心
《先放一放》走红之后,很多媒体涌到金沙小学。有人问马超群:“你拍的东西这么火,是不是掌握了流量密码?有没有想过做全职短视频博主?”马超群摇摇头。他说,流量从来不是目的。镜头对着孩子的时候,他想的不是“这个画面会不会爆”,而是“孩子们能从中学到什么”。
这正是马超群这堂“超群课”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在当下,无数家长被教育焦虑裹挟。而马超群用他的微电影,给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答案:教育可以慢一点,可以“不务正业”一点,可以让孩子在麦田里打滚、在碎石地上翻滚、在镜头前哭和笑。
有网友看完《先放一放》后留言:“如果当年我的老师也这样,我可能不会那么害怕上学。”还有家长说:“我忽然觉得,让孩子当个快乐的普通人,也挺好。”
这些留言让马超群很受触动。他知道,自己拍的并不是什么大片,没有复杂的特效,没有精致的布景,甚至连孩子们的舞步都不整齐。但正是这种“不完美”,击中了无数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因为那才是童年本该有的样子:松弛、自由、充满生命力。
马超群说,教育从来不只有严肃的一面,更有松弛的温度。偶尔的‘没心没肺’,从不是放弃努力,而是为了更好地全力以赴。
金沙小学校长常凯说:“学校全力支持这项探索。我们把啦啦操微电影纳入德育总体规划,投入经费打造专业教室、升级专业设备,为师生做好保障。”但校长也强调,马超群最可贵的地方,是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首先是一名老师,其次才是一个拍视频的人。
家长们最初有过不解。有人担心跳舞影响学习,有人觉得拍视频“不务正业”。后来,家长们主动到拍摄现场帮忙,给孩子们送水、送饭。学校也为马超群升级了专业设备,组建了辅助团队。马超群说,守住了育人之本,流量自然就来了,但那只是水到渠成的事,从来不是出发的理由。
他想起一个细节。有一次拍摄,一个孩子不小心摔倒了,趴在麦田里,满身都是泥土。马超群刚要过去扶他,孩子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着说:“老师,再来一遍!”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马超群坐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训练室的柜子里摆满了奖状奖杯。但他最珍视的,不是那些闪闪发光的荣誉,而是孩子们的变化。
马超群告诉《新民周刊》,他很喜欢啦啦操的托举动作,他愿意做那个托举别人的人。
他说自己在做的,其实是在孩子们心里“播撒种子”。“不一定哪颗种子就开花结果了,但总有一天,它会生根发芽。孩子们的优秀可以是各个方面的。我们要尊重每个孩子独特的个性,教育是一首会跳舞的诗。与他们朝夕相伴,我很开心。”
舞蹈教室的窗外,郑州4月的阳光正暖。操场上,一群孩子正在奔跑。他们的笑声穿过窗户,落在马超群耳边。他站起身,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朝门外走去。
下午的训练课,马上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