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玮
自由撰稿人
Free Lancer
杂食动物
越热的地方越清爽简洁,越冷的地方越厚油重味。
我认识披萨,是因为《忍者神龟》。老版本动画在国内播放时,披萨(也称“比萨”)还没深入人心,所以直呼为“意大利馅饼”。《忍者神龟》原著小说里,四个忍者龟和他们的鼠老师闹过个小矛盾:鼠老师很东方,吃惯绿茶和生鱼片,瞧不上四个忍者龟少年明明是忍者,却要吃美国范十足的披萨。当时忍者龟们对披萨馅料如数家珍:奶酪番茄腊肠橄榄烟熏鲑鱼凤尾鱼,我也从此相信了:披萨就是这么个玩意。
然而你到了那不勒斯,看到了色彩饱和的海洋,以及简单清爽的披萨。那不勒斯的玛格丽特披萨据说有讲究:要火山石烤炉加热到485摄氏度,只烤90秒。薄底软边要烤得焦黄够脆,又不失水分而发干;配料只番茄、马苏里拉奶酪、罗勒和橄榄油,据说红白绿三色刚好对应意大利国旗。
我问索伦托的师傅,为什么如此简单?他说披萨就这么简单。我问馅不应该很多吗,他说那是美国人搞的,美国把什么东西都搞得又大又琐碎,还贵;意大利披萨一向很简单。他说尤其是意大利的南方啊——他描述南方的声音清朗明亮如阿马尔菲海岸的阳光,夹杂着几片乌云就是吐槽意大利北方,尤其是北方某几个足球队——因为海鲜、蔬果和阳光,所以口味也清爽而鲜艳。
往北到罗马街上,就出现了一些南方没有的式样,比如土豆披萨:碳水配碳水,那不勒斯那位师傅大概要皱眉。罗马披萨大体极薄,烤好后酥脆如饼干,掰时咔嚓一声。意面酱也讲究起来:卡邦纳拉,用鸡蛋清黄,搭配猪肉油脂,配羊奶酪。
常见的番茄肉酱即博洛尼亚肉酱,广告和电影里常用来搭配意面,再撒帕马森干酪。然而罗马非游客区的店里,人家会诚恳推荐:博洛尼亚酱还是搭配空心面或者卷面的好。
再往北,热那亚、帕多瓦甚至威尼斯,细面和长面都标配青酱pesto了。大概细面配青酱,就像我们用细面配青菜;空心面配肉酱,就像我们用面片配肉臊子;意大利南方的橄榄油大蒜海鲜面,就像我们用蒜蓉扇贝当面浇头吧?不同的面有不同的酱啊。
米兰已是北方,最有名的吃法是所谓红花烩饭和米兰牛膝。牛膝是白葡萄酒炖骨肉,胫骨中有一块半融骨髓,挖出来不单吃,而用来拌饭:类似于龙虾面最妙的不是虾肉配面吞下,而是虾脑酱拌面似的。
从米兰再往北,进了多洛米蒂山区,路牌变成意大利和德语双语,吃食也就德国起来了。当地人的主食除了披萨和意面,还多了熏肉和玉米糊——不是帕尔马火腿,是德国式的熏肉;不是米饭,是玉米糊。
意大利的好玩之处,大概也在于此:国度狭长,横跨诸多纬度,山海都有,所以难免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而纬度不同,吃法又不同。越热的地方越清爽简洁,越冷的地方越厚油重味。大概纬度、地理与传统创造了最初的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