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4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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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版:夜光杯 2026-06-13

时光里的故事

陆林森

每回路过南京西路、黄陂北路口,我总要放慢脚步,或作稍息状,抬头看对面的钟楼,它像出海口的灯塔,塔身上那面钟,像极了银圆盘,两根长短针,不紧不慢地走着。这是上海最好看的时光风景。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参加汉语言文学专业自学考试,常常去钟楼,上海图书馆就在钟楼内。走上二楼,坐在阅览室,寻章摘句,我为自考作准备。汉语言文学专业自学考试有十门课程,其中我最喜欢“外国文学”。去钟楼,多半也是去读巴尔扎克,读福楼拜,读雨果,读大小仲马,读狄更斯。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司汤达,他的《红与黑》,我在无书可读的年代偷偷读过。

我那时在北京东路一家公司学徒,白天上班,晚上足不出户,偷偷看书。我住的是二层阁,公司用来堆放杂物,加一张帆布床,一张长桌,一张没有靠背的凳子,就成了我单人宿舍。二层阁外,锣鼓喧天,二层阁内,十分清静。那天我读的就是《红与黑》。读到入神处,竟忘了头顶上那根又笨又重的水泥横梁,猛一起身,咚!惊动了财务股老秦。老秦住的小房间和我的二层阁相连,我们是“连体阁楼”邻居。老秦说:“我还当‘老许’来了呢!”老金的算盘全公司第一,家乡普通话实在糟糕,将老鼠说成“老许”,那时候带有家乡口音的普通话,可以当作谈资笑料。我有个相处很好的高中同学程度,我和他同学时,觉得他的名字怪怪的,问,你爸爸给你起的?程度点点头。高中毕业后,程度在同济大学读建筑。他对我说,二层阁是世界上最有创意的建筑结构,问其所以,回答是充分利用空间呀,你家不是住房困难户吗?这是我平生以来第一次听见“创意”这个词,我摸了摸脑袋,看着他,哭笑不得。他见我笑得古怪,也看着我,不说话。程度的数理化特别好,语文极差,最怕作文。我喜欢外国文学,他感到奇怪,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喜欢外国文学?

许多年过去,我分配住张园(那时叫张家花园)亭子间,南京西路石门一路口有一家新华书店,有一天排起了长队,一问,原来是卖文学类图书,我跟着队伍向前挪动,捧回了《基督山伯爵》《复活》《静静的顿河》《红与黑》等一堆外国文学。参加自考,我还是去钟楼。自考考卷很长,我无法想象会有哪些考题,我买的这些外国文学,哪里能和钟楼藏书相比,沧海一粟而已。钟楼附近有一所中学,在那里我听过外国文学辅导,给我们辅导的是一位大学老师,矮个,我怎么也忘记不了他讲课的精彩,教室里静静的,老师讲到激动处,突然从讲台后跳起,高出讲台许多,教室里翻江倒海,掌声雷动!我当时也拼命鼓掌,跟着喝彩。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幕清晰如昨,这是我平生以来最感到兴奋、收获最丰的一堂辅导课。我后来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发在《江南》,题目是《拥挤的教室里,有一只空座位》。我写这篇小说时,还很长时间沉浸在那堂辅导课的情景中。三年自考,是在完成一篇毕业论文后结束的。我的论文题目是《司汤达和他的〈红与黑〉》。在钟楼,我阅读资料,论述司汤达为什么要写《红与黑》,论文通过后,我拿到了毕业证书。

上海图书馆迁往新址后,我去钟楼少了。路过,凝望。钟楼无语。那面钟,像个挂着的银盘,仍然在不紧不慢地走着,讲述着藏在时光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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