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萌
去岁秋,添了新爱好——古琴,自此,总盼着那个时刻,不固定时间,也不拘时长,只要暂抛俗务,沐手静心抚弦,即便只是半个钟头,也足以让这一日少几分虚浮、多一些澹然。
想学古琴源自青年时。当年喜读魏晋诗,竹林七贤皆是琴痴,他们作琴诗、琴赋,以琴抒怀、言志,将琴乐融入生命。古琴是“魏晋风骨”象征之一,自东汉蔡邕至魏晋嵇康之时,也是古琴作为乐器趋向完善的时期。惭愧的是,从起心动念到付诸行动,间隔了二十多年。此前总觉时机未到:怕没时间规律练习,怕没空间安放琴桌,怕寻得心仪之琴后半途而废……直到爱人点醒我:“真心喜欢就快去,否则拖延的借口总比解决问题的办法多。”遂下决心,试过几次课后,选中一家名为“清弦古琴”的琴馆开始正式学习。
关于古琴起源,史籍有多种说法,以伏羲造琴和神农造琴影响最大。“伏羲伐桐创瑶琴”讲:伏羲见凤栖于梧,认为此梧桐必是良材,堪为雅乐。业内普遍认为,古琴是经过长期演变、凝结先人集体智慧而成的乐器。之所以说“圣人造琴”,是因为古琴诞生之初不为娱乐,而是通天地,和万物。蔡邕在《琴操》中曰:“昔伏羲氏作琴,所以御邪僻,防心淫,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其音清幽淡远,符合雅乐“中正平和”的美学追求。士大夫以古琴修身养性,所谓“琴为心音”,功夫在弦外,弹琴弹的是修养与境界。
无论从文化和哲思层面如何理解古琴,初学者的本分还是基础技艺的练习。古琴从一弦到七弦长度相等但粗细不同,每根弦上有13个泛音。只以右手弹拨能发出深沉、浑厚如大地般的散音;左手蜻蜓点水般轻触琴徽,右手弹弦瞬时离指能发出清亮、空灵如天籁般的泛音;左手按弦,右手弹拨能发出婉转、细腻、丰富如人声吟唱的按音。
古琴谱是由汉字的偏旁部首或者减字部分组合而成的减字谱,初见如看天书,在老师口传心授下,经一段时日的适应,方能做到眼看同时转化为手上动作。右手以抹、挑、勾、剔、打、摘、托、劈等指法发音,左手以绰、注、吟、猱、撞等指法走韵。左右手配合得当、得心应手,才能奏出音调准确、旋律优美、意境深远的曲子。
要练技法,要记谱子,右手要指法标准、轻重得当,左手要徽位准确,缓急适宜,左右手要配合默契相当不易。起初我总有手忙脚乱之感,也常因紧张而手型僵硬、指法变形,以致琴音生硬滞涩,幸而我的老师教学经验丰富、循循善诱。老师与我同龄,琴龄却近三十载,常年操缦养成温雅风度。有次上课,我在同一小节频频出错,反复卡在几个音上,甚是懊恼。经老师精细到手指与指甲触弦位置、角度和手指间重心转换方式的指导,卡点终得突破。我松口气,想继续学下一节。老师却说,“不急,再来,跟我一起。”又与老师同奏三遍,听那段旋律在指下自如流淌,有种腋下生风的畅快感。
练琴首忌急躁,逐音推敲、逐句斟酌,两三个小时反复打磨只能弹好几十秒。在时时处处求快的当下,学琴似是逆流之举,但打牢根基、循序渐进,让成果经由必需的过程慢慢生长、壮大、成熟,这才是自然、健康、长久的方式。
今岁春,我学《阳关三叠》。此曲出自唐朝诗人王维名篇《送元二使安西》,离愁层层推进、一唱三叹、余音不绝,曾被谱成琴歌,是梨园乐工广为传唱的经典。自雨水至清明再到芒种,抚弦常有风拂新绿、雨滴窗檐声相应,恍然间帘外春雨与盛唐春雨同频,我与客舍送别友人的诗人合奏……我将惦念与祝福融入琴音,录视频发给亲友,收到的反馈皆是琴音悦耳、别情动人。自古知音难觅,而奏此能引发共鸣的经典,便觉茫茫时空中遍布知音,颇感慰藉欢喜。
弹琴讲究仪态,要双腿踩实地面端坐,含胸拔背、松肩垂肘、双手自然落于弦上。
而梅雨季习琴更要求气沉丹田,每一次弹拨吟猱都配合呼吸,犹如练道家导引术,有调和气血、舒展经络之功效。精进琴技中滋长的静定与专注力,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繁乱、喧嚣、多变的现实生活对精神的损耗,给身心一隅清和雅逸的疗愈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