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展奋
老夫老妻日日厮守,岁月侵蚀,日渐话少,乃是常态。有道是“妖怪常说对仗句,真人只说家常话”,事实上,家常话絮絮叨叨不也乏味嘛。人之天性,不免喜新厌旧,与其“苟日旧,日日旧”,我是宁可“妖”一点、新一点的。
方法是摸准婆娘题库,重启话术。
最早是一次无意的发现。当年我采访唐云,她一听立刻说唐云以前常去她们的石库门,邻居是荣家小开,一向喜欢结交书画名流云云。
就此我晓得天潼路附近的“怡兴里”,是她永远的多巴胺。只要触及“怡兴里”,举凡邻里百态、儿时玩伴、男女暧昧、市廛糗闻、同学轶事她就没个完。
比如唐云讨酒。早年画得兴起,常操杭州话半夜拍门:荣某某,老酒有(口+伐)?
以后但凡遇到她无精打采,或柳眉倒竖时,只要点几个名字或一个“怡兴里之梗”,她即咧嘴而笑,然后滔滔不绝。同理,她也发现了我的“阿喀琉斯之踵”——我的题库乃皖南深山十年,一千多人窝在一个叫“山门”的小盆地折腾,男女饮食、内卷频频、恶意蠢蠢、静水深流……她只消重启一下,我就马上“炒冷饭”,无数奇事怪事同样没个完,且每有新的解读。日久,我们还发掘了一个“共享题库”——我和婆娘早年有过某文学班两年同窗的经历。每当夏日倦慵或冬夜寂寂时,一提“文学班”就马上鸡血。谁又是谁的贵人,谁又是谁的灾星,谁谁谁被看作废柴,最终却修得了正果;谁谁谁人人看好,却迄今一事无成。有道是“你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所以四十多年过去了,“青春题库”却始终不老,且内存极大,一如《说唐》里那匹“呼雷豹”,什么地方扯它一下,立马不尽话痨滚滚来。
当然,家庭话术各各不同,有时相对无言,眉目示意也是高超话术。重启题库,因人而异,老调重弹,四季解乏,君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