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若愚
阿毛是我发小,隔壁弄堂同学,李家姆妈独生子。或许是遗传原因,阿毛头发始终稀稀拉拉,叫几声“阿毛”名实相符。
毕业分配时,阿毛可以留上海,但不属于硬档,被分到大集体单位——区属商业系统下一家理发店,做一名剃头师傅。现在美容美发师称谓好听,当初剃头师傅社会地位并不高,阿毛却很满足:剃头师傅有手艺,留在上海,不像阿姐去农村吃苦头,蛮满足了。
老房子动迁后,我与阿毛失去联系。一次偶然在某街角理发店门前,碰到了阿毛。他变化不大,头发反倒比小辰光多了些,正好他到门口抽烟解乏。阿毛见我头发有点长,一定要帮我剃头。本想借机聊会儿,却见好几位年轻人或老者候着,我吓一跳:生意这么好?阿毛有点小得意:剃头像吃饭,到辰光总归会来。我学生意时就做男式,一来二去他们认定我。我付阿毛工钿,他坚辞道:现在理发店是承包制,各归各,老同学怎能收你钱?
阿毛不肯收我钱,我就不好意思去了。退休后,再去单位理发室不方便,只能找住家附近的美发店。正规品牌连锁店价格高,且理发师还未开剪,就先不厌其烦地推销年卡,让人心情变糟。去夫妻档理发店,只讲效率。刚一入座,店主就动作麻利地用电动理发器围着脑袋一推,剪刀稍加修整,再用吹风机猛吹,收工,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没有任何寒暄闲聊,更不会提供情绪价值。
街角理发店早已改换门庭,阿毛当然也退休了。这两年,同学间少了往来。我懊恼当初没留阿毛的手机号,那时还没微信。理发成了我的一种烦恼,试着体验各种理发店,都不怎么满意。一次走到离家很远有高架的马路旁,发现一家理发店看上去门面灰扑扑,残留着国营老店的痕迹。我想起了阿毛,走了进去,变戏法似的,阿毛就在店里。
十多年过去,阿毛老了,也胖了,头发居然变得比我还多。他告诉我,这家店原本确实是国营理发店,金字招牌乓乓响,便和同事合伙盘了下来。退休后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政府鼓励老年人再就业,有人,就有剃头生意可做。阿毛又告诉我,剃头师傅对社会变化很敏感,比如现在老年男性欢喜戴帽子,不是怕冷,而是戴帽遮白发,看上去年轻五岁;老年女性拍照戴墨镜,可以遮盖皱纹,年轻十岁,剃头时就要考虑到。阿毛一边在我耳边啰里啰唆讲个不停,一边开始帮我剃头,两个老朋友像是回到了小辰光,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