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柱家
2005年冬天的一个星期天上午,我像往常一样又来逛太原南宫旧书市场。
在一个不起眼的书摊前,我的手指掠过一排泛黄的旧书,最终停在一册1973年第10期《人民画报》上。翻开脆弱的纸页,时光仿佛倒流——毛泽东主席会见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杨振宁博士的消息与照片赫然眼前。那些泛黄的页面不仅是纸,更是时间的化石。我想,杨振宁先生或许没有这期记录着他重要时刻的普通画报。
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涌上心头。我提笔给杨先生写了一封信,将这本《人民画报》连同我购买的《杨振宁文录》一并寄往清华大学校长办公室,恳请转呈已回清华大学工作的杨振宁先生。寄出挂号信的那一刻,我并未奢求回音。毕竟,杨先生是享誉世界的科学大师,日理万机;而我,不过是黄土高原上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然而,奇迹发生了。信寄出不久,我竟收到了杨先生的回信——更准确地说,是我寄去的那本《杨振宁文录》被寄了回来。在书的扉页上,杨先生用钢笔写下了短短两行字:
赵柱家先生:
这本书编得还不错。
杨振宁
二○○六年元月
我摩挲着那几行字,墨迹清晰,笔触从容。这是杨振宁先生的亲笔信啊!一位站在人类智慧巅峰的科学家,竟然如此认真地回应了一个普通读者的冒昧打扰。杨振宁先生是杨-米尔斯理论的创立者,先生的方程塑造了当代物理学的基本面貌。这封信虽只有寥寥数语,却让我看到了他平凡而温暖的一面。
这封写在书页上的短信,成了我藏书中最珍贵的签名本。每当我翻开这本书,不仅读到杨先生的科学思想与人文思考,更读到一种难得的品格——谦和。在科学的星空中,先生是璀璨的星辰;在人间烟火里,先生却如此平易近人。这份谦和,不是刻意为之的礼貌,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是站在知识巅峰后反而更加明白个体渺小的清醒。
杨先生晚年选择回到清华园,将生命最后的能量奉献给祖国的科学教育事业。先生在清华园里接待来访者,与学生交谈,为年轻一代指点迷津。
这本有着杨先生亲笔信的书,从此成为我书房中的至宝。它不仅是一部著作,更是一段跨越身份与地位的人文佳话的见证。杨先生在书中讨论的对称与破缺、物理与美学、东方与西方,都因这封信而变得更加生动可触。
2025年10月18日12时00分,杨先生走了,享年103岁。消息传来,我再次翻开这本珍贵的书,凝视着那熟悉的笔迹,泪水模糊了视线。
杨振宁先生的一封来信,很短,只有三句话;很长,足以温暖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