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0日 星期二
丙午迎春 飞马 杨振宁先生的一封来信 上海之念 和草莓的距离 在AI世界里,守住热气腾腾的生活日记 榉木有亲
第14版:夜光杯 2026-03-10

榉木有亲

西厍

星辰绿地不大,却种了不少榉木、榔榆和朴树。春秋两季,这同科异属的三兄弟都具丰仪,或新绿送凉,或流金赠暖,很合我心。

都是吉祥树,是木质坚韧的“硬骨头”树,在乡村,堂前屋后随处可见它们的身影,是被农人寄予希望的好树种——打家具、造房子、筑桥梁,都有用。春天,可借其渐浓的荫翳庇护一家晚炊;冬天,可锯下过密的枝梢喂养一夕灶火。

榉树的吉祥都在它的谐音中:传说有秀才之妇为了鼓励数度落榜的夫君,在石头上种下一棵榉树,居然成活。出人意料的“硬石种榉”,大大助力了秀才夫君的“心理建设”,果然一朝“应试中举”。这流传至今的木石奇缘,寄托着古人美好的祈愿。榉树生长健旺,树形秀挺,长寿祥瑞,不但是良材,皮、叶还可入药。民间流传“前榉后朴”等说法,足见国人喜植榉木良有以也。

而我喜欢榉树,只是单纯喜欢它朴素的美。在一首诗里我写过它秋天的样子:在秋天,它以一笔明亮的褐红成为秋色赋中出挑的旋律/它有秀挺的风仪/坚硬细腻的质地也能从灰白皮色上/轻易窥得。它几乎为一首赞美诗准备了/所有美德……/它几乎就是一部音乐在秋天奏鸣……而在春天,榉树却显得出奇谦逊,简直算得上文质彬彬,像一滴湖水浑融于阔大的绿……我所表达的,纯粹是一厢情愿的喜欢。

榆树为国人所钟意,大抵也是因为其自带的“好口彩”:扁圆的果实像串成串的古钱,俗称“榆钱(余钱)”。手头有余钱,大概是无论哪个时代的人们都抱有的朴素愿望吧?何况榆钱可食,食物匮乏时可以充饥,食物充足时亦是时令野蔬。

榆树古老。《诗经》中有“山有枢,隰有榆”的句子(《山有枢》),《汉乐府》也有“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的句子(《陇西行》)。不一而足。唐以下,更有“初唐四杰”之一王勃、状元施肩吾等留下不少脍炙人口的榆钱诗。由此可见古人之爱榆,于诗为盛。

尤喜榆科榆属中的榔榆。它呈不规则鳞状的灰白色皮上常见斑斑“锈迹”,是很有些雅致的自然配色。“……在向未知的植物学/低头亲近的过程中/我确认自己的无知是多么不可原谅/‘榔榆学’,这我所私自命名的……这美丽冠形所拥有的穹隆/和它在秋风中变红的细密树叶/多么像一座教堂和它/接引阳光进入神圣空间的彩色玻璃……”多年前,我把初识榔榆的心路历程写在一首诗里。

那么关于朴树,榉树的另一同科异属的兄弟,我又知道些什么?

明代张羽的《古朴树歌》说它“斧斤不死”,足见其坚韧;又说它“丧乱见太平”,是历史变迁的见证。《诗经·大雅·棫朴》中,朴树(棫朴)又被赋予了政治与道德寓意:“芃芃棫朴”,既是贤人众多之喻,也有国家兴盛的象征。可见朴树、榉树和榆树,早已成了一种文化符号,深镌于浩如烟海的文学典籍和国人的文化基因中。

作为后人,我们浸淫于传统久矣,自然就对这些风神独具的树木形成了不可轻易改变的情感与文化认同。不过,我还是常常想回到更单纯,甚至更原始的认知状态——在忠实于普遍的情感、文化认同之前,还是先忠实于自己的感官认知吧:作为榆科朴属植物,它兄弟众多/是沉默的大多数……/它亲近村落,看家护院,荫庇乡村生活/和众多兄弟一样籍籍无名……

在植物世界里,榉木有亲。它们一起在春风里返青,一起在秋雨中“冶金”,一起光合叶绿素,一起在迎送日月星辰的此起彼落中铸就密致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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