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波
早年,大雁北去的时节,我在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有一天,老作家王愿坚应邀而来,讲的是生活与创作的关系,我以为这也是名人的老生常谈,却不料其中的故事刻骨铭心。
说句题外的话,当年与愿坚老师面对面时,我还不知他在1945年时就是八路军的小战士,且是1947年入党的战地记者。言归正传。那个令人动容的故事,发生在1935年残秋。愿坚老师说,生活中总有些历久弥新的东西,哪怕是逝去的年代再久远,想起来还是让你心中五味杂陈,不能不为之而感叹。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他讲《诗经·小雅》中的鸿雁,重点在于那个“哀”,且问:哀鸣的内涵是什么?误解者众多。在红军长征途中,你若听得就会懂得,那个人乃至那些人,那支向死而生的队伍,可否称之为愈挫愈勇的哀兵?接下来,他讲了这个小故事。
草地残秋,雁鸣夕照,落霞如血。
半空中,倏忽间传来一声哀鸣,有孤雁缓缓地飞过来,去追赶“人”字形的雁队。临近两个掉队的红军战士头顶,便看得真切也听得真切:“噗、噗、噗、噗……”那雁翅吃力地拍动着,仿佛是人戴着的两只白手套,正在为一个宏远的目标——抑或说是一种执着的信仰——而竭尽全力地鼓掌、鼓掌。“噗、噗、噗、噗……”不愿坠落,不甘罢休。
然而,这只落单的大雁,或许在征途上受了伤,或许因患病而体力不支,看样子是难以坚持了。
两个红军战士亦如此。这个是女卫生员,芳名婉如。那个是伤兵,胡子拉碴的,破衣烂衫上尽是血污,将牙齿咬得嗑嗑作响。他由婉如用力搀扶着,拖着被炸断的一条腿,手拄着他的长枪,一步、一步、一步地蹒跚而行。十分遗憾的是,他究竟叫什么名字,如今没有人记得了。
据婉如回忆,这片草地大都是沼泽,一眼望不到边。伤员脚下一滑打个踉跄,就摔倒在水洼里了。那断裂的腿骨,想必让他疼痛难忍,竟然哀嚎一声。而此时,那只大雁飞到他的头上方,相距还未远。
于是,婉如惊诧地发现,这伤员仰面躺在地上,吃力地举起了长枪。他的手指扣住扳机,是的,他一定想到点燃的篝火,火苗舔着吱吱作响的雁肉。是的,他没有被伤痛折磨死,却快要饿死在途中了。
婉如就跪在他身边,正要察看他恶化了的伤势,此刻见他举枪向空中瞄准,她便一巴掌压下去,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响,也不知子弹飞到哪里去了。婉如生气地叫道,你这是要打谁啊?你!
她说着就哭了,就下意识地伸手摸干粮袋子。可是,那斜背在肩上的袋子里,哪里还有一颗米粒?这伤员知道自己拖累人,料想走不出大草地了,他就索性一把推开婉如,闭了眼生硬而决绝地说:“你走吧,走!”
她一怔,嘴里只吐出一个字:“不!”说罢,她就趴在地上,用力抓住他的双臂,将他的身躯“滚”在自己身上。然后,她又挣扎着爬起来,硬是背着他往前走去。那双小女人的脚,一步一步踩在泥沼里,“噗、噗、噗、噗……”
就走得天也黯然失色了。
想想看,一个羸弱的小姑娘,怎能背负这个大男人?大约走了一箭之地,她就再也背不动,只好又搀扶着他继续走。
这时有人传话说,前方部队遭到敌机空袭,本营的六连长身负重伤。婉如听了,不由得惊叫一声跌坐下去。
讲到这儿,也不知是何缘由,愿坚老师停顿下来,听课的我们也都哑然了。过了一会儿,他的语气有些哽咽,缓缓地说:“这位六连长是婉如的亲哥哥,兄妹俩从小就相依为命,又是一起投奔了红军。”
哥哥不幸被炸成重伤,这让她如何不心如刀绞。走到天快要黑了,这才发现哥哥卧在草地上的身影。婉如哭着摘下带来的水壶,喂了哥哥一口水。想不到,焦渴得嘴唇干裂的她,还在壶里留下几口水。接着,她伸手搜索哥哥的身上,找出一张党证和半个野菜团子。再撩起他的衣襟,见小腹有碗大的伤口,肠子都流出来了。
就在她的呼唤声中,哥哥睁开眼看看小妹,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了。不料,菜团子送到他嘴边,婉如却犹豫着缩回手。眼见得哥哥活不成了,而另一个伤员还没吃的,这菜团子还是给能活的人吧。
就这样,她哭干了泪水,最终离别了哥哥。
说起来就如奇迹一般,这个名叫婉如的女卫生员,长途跋涉得几近神志恍惚,却还是搀扶着伤员往前走、走,向着充满希望的终点走下去。
那时候,长空中、草地上哀鸣声不绝,征雁一队接着一队,都在奋力穿云破雾。你看,那一双双翅膀在拍击着,无比顽强地拍击着;你听,那穿越时空的声音,似乎在青史上振动着:“噗、噗、噗、噗……”
哀鸿不坠青云之志。因此,王愿坚老师留下一句结语:哀兵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