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伟明
青绿江南的乡野草头,是伴随着春天一起来的。草头,是江南人对南苜蓿的俗称,叶为齿状,倒心形,叶尖圆润并微凹,边缘上部有细密的锯齿,呈现出浓郁的深绿颜色。在《青浦县志·物产》中,曾有记载:“圆叶头歧,每茎三出,开小黄花,丛生田陇,春初撷头作蔬,故俗称草头”。
当年,我插队落户的古上海青龙镇,每逢初春,满地遍野都是青绿的草头。当地乡亲告诉我,草头偶尔也会长出四瓣叶子,若是相遇,那是祥瑞的象征,被誉为“金花头”。相传当年有位农夫下地,巧遇四叶的金花头,俯身去采,刚好躲过了那飞窜的毒蛇,救了一命。从此,乡亲们见到四叶金花头,都会小心地珍藏,盼望沾点仙气,碰到好运。
有关“金花头”,民间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暖心的故事。在唐代的青龙镇,酒坊桥畔,有家酿酒人家,夫妻俩相濡以沫,勤劳持家,日子过得虽然清贫,但也和睦安稳。不料春暖花开时分,妻子突患重疾,遍请医生诊断,都束手无策。丈夫为救爱妻,日夜摇舟奔波于江河湖港之间,寻觅救治良方。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青龙镇边的重固小镇上,他遇到了何氏中医。老中医为他指点迷津,说青龙镇的吴淞江畔,生长着一种不起眼的小草,正是治愈他妻子病症的灵药。丈夫依言采回草头,每日煎汤给妻子服用,没过几天,他妻子的病竟神奇般地痊愈了。夫妻俩感念此草头的救命之恩,便将其唤作“金花头”,这一雅称便在古青龙镇一带流传开来。
春回大地的青绿时分,正是江南人采食草头的好时节。不时不食的我外婆,在我小时候,总喜欢采撷鲜嫩的草头嫩叶,炒煮烹饪。营造出初春的味道,变幻出清炒草头、河蚬草头汤、草头塌饼等诸多美味佳肴。在我的舌尖记忆中,这些菜肴不仅滋味鲜美,更令人难忘。外婆总是说,草头清炒,需要白酒点化,白酒是草头的“魂”,菜肴若是有了魂,才会美味。多吃草头,可清热解毒、利尿消肿、活血化瘀、抗菌防病、健脾消食,增强人体的免疫力,是春日不可多得的天然养生食疗。
如今,位于青浦徐泾国家会展中心“四叶草”的可爱造型,犹如幸运的“金花草头”,每年吸引了众多的中外商人和游客。当地作为“非遗”文化的汤炒,烹饪技艺手法简洁明快,更讲究火候、材质,常把草头汤炒烹饪出具有绝妙风味,让人远远地就能嗅到萦绕鼻尖的鲜香。那道乡野闻名的酒香草头圈子,热油快炒,浓油赤酱,盘中红绿相映,草香中裹着荤意,荤味中透着草头鲜绿,“珠联璧合”,一口咬下去,酒香四溢,鲜嫩爽口,满嘴生津,胜过大上海“老正兴”和“绿波廊”的经典美食。
江南人钟爱春日里的田野草头,这便是外婆常说的“物候”中的“咬春”。而她更爱在立夏时节,制作江南的传统点心“草头塌饼”。她老人家常常用草头叶茎与糯米粉搅拌,在油锅中煎烧,烹制出朴素无华的江南塌饼,胜过如今的老外“披萨”。我在饥饿时嚼上一口,便有一种食欲的满足。那满嘴蓬松酥软的弹性口感,混着淡淡的大自然青草香气,爽口而不腻,咸香扑鼻的味道让我尝尽了江南乡野的清新与质朴,有了一番“嚼夏”回味的乐趣,真切地体验到了“嚼得菜根香,百事皆可为”的坚忍感觉。外婆总说,嚼过草头香,身体有力量,人生行走会更坚强。
草头,是江南的符号、乡愁的滋味。它虽没有大鱼大肉的荤腥,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江南味道。在寻常的菜蔬里,我从草头中寻觅到不平凡的江南春夏,领悟到江南人对草头那份原色原汁原味本真的执着痴迷,对江南这方灵动土地的深切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