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号青年”

谭现锁

他说：“我是‘负号青年’。”

“负号青年”，这个在上海知青中早已湮没在历史沙尘中的称号，被他提起，让人颇为错愕。

谈到这四个字时，他在灯下如火苗一样的目光，一下子熄灭了。现场一下子寂静下来，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一分钟——对他来说却是半个世纪。

他父亲去世比较早，母亲为一家的生计忙碌，没时间管他，五年级时他辍学了，在弄堂里打架，被行政拘留，无奈之下，母亲把他送到了工读学校。

1964年，老师动员到新疆去当知青。当时上海就业压力大，大批学生读完初高中就失业在家，他想换一个新的环境，也许是一个新的机遇。他报了名。出发前领衣服时，发的是蓝制服，不是像其他人一样的黄军装。工作人员告诉他是去做工程的，所以就跟别人不一样。没有穿上军装，临行前他连照片都没有照。

除了蓝制服，他还多了一个名称：“负号青年”。

到新疆兵团农一师后，他被分配到工程分队工作，修建水库。用独轮车推土方，挑担子，打夯，开荒造田，开发新农场。修塔里木河第一座大桥，他和工友睡在工地，没有房子，晚上就用红柳盖一盖。

1980年，按照回城政策，他终于可以回上海了。连队送给他100公斤瓜票，又请他吃了一顿饭，这是他在新疆兵团受到的唯一的优待。

1980年8月15日，他去开瑞服装店上班，工号牌往衣服上一别，他好像大梦初醒：“我在上海上班了？！”第一笔生意12.8元，顾客给了他20元，他找不出来，情急之下，他掏出香烟，撕开烟盒，拿着钢笔在上面演算出来，把零钱找给顾客。

淮海路开瑞服装店每天人山人海，他的柜台一天上万块的营业额。当务之急，是学会打算盘。没有基础，就从头学。别人下午七点下班，他晚上十点下班，星期天也在店里练习。一个月下来，他参加技能比赛，拿了第一名。做了一年半的营业员，领导提升他为柜台长。他白天工作，遇到没有现货的服装，就让顾客留下地址，晚上送货。看到外国人穿的新样式的衣服，他就自己画，然后设计出来。他们的男服装比南京路的服装还要好。三年后，他被提升开瑞服装店的副经理，他的事迹发表在报刊上，题目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组织有意培养他，但他一直没敢写入党申请，“负号青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后来，新疆兵团一位连长到上海，跟他说“负号青年”平反的事。他的思想包袱一下子放下，他当晚写了入党申请书，题目叫《把一切献给党》。不久后，他光荣加入党组织，被任命为开瑞服装店中心店总经理。

多年后，在阿拉尔塔里木河畔，我站在上海知青文化园的上海知青名录墙前，在十万人的名单中找到了他的名字——金志强。在支援建设新疆兵团10万上海知青中，“负号青年”有700人。阿拉尔没有忘记他们，历史没有忘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