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同学会
漫画/崔泓
明前茶（南京，媒体人）
母亲退休后，基本上每过三年就会在春节期间参加一次初中同学会；同时，故地重游，去昔日的校园走走。多少年来，那棵老梧桐树与旧鸟巢还在，从前孵化的小鸟儿，却纷纷长硬了翅膀离开，此景触动感怀。
3年前，同学会上最令人惊讶的场景是：召集人兼秘书长是一个挂着引流袋忙前忙后的男同学。同学会前，他刚做了一场不小的手术。大家很是过意不去，问：这种情况可另派人担当秘书长的工作，或者本届同学会不办也行，“你为什么不响”？那位78岁的男同学回答说：“手术前，主刀医生再次告知我有多大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我那时就特别后悔，后悔上次聚会没去找通讯录上失联的四位同学。我躺在手术台上，回想起后座女同学经常用笔帽戳我后背，跟我笔尖对笔尖地借几滴墨水，又把装在棉袄口袋里的烤山芋跟我分享的往事，就后悔没去找到她……”他把自己的装备给亲近的同学看，让大家放心——他把腰带束在大衣里面，在腰带上挂一个小钩子，把引流袋轻轻地挂在小钩子上，这样一来，一般的活动都会很稳当。
今年，是母亲初中毕业66周年的日子，她的同学都过了80岁，健在的老师都超过90岁。母亲回忆说，上次见面，多数同学的记性还挺好的，隔着时间的长河，他们还能在当年的邮票大小的老照片上，瞬间指出哪粒绿豆大的脑袋是自己的好友，回忆起好友当年的三级跳远成绩。
我母亲还为参加同学会专门挑了假发。我陪她去了假发店，这是她第一次买假发，嫌纯黑的“太拘谨，也太假”，漂染成紫红色或蓝紫色的“太不合群”，咖啡色的“太没个性”，店里销售姑娘问：“阿姨，你要去参加什么活动？参加孙子的婚礼和老年模特队的走秀，需要的假发不一样。”
尚未答话，母亲已在一个小角落里，瞅见了她要的一顶。那是与母亲的灰白色真发颜色完全一致的假发。它由真发织成，光泽与弹性逼真。母亲将假发扣在头上，对镜打量——她恰到好处地扫去了一点岁月留下的疲惫，多了一点“我还好，我还有精气神”的坦然。
母亲决定就买这一顶。她已经想好了，若真有同学瞧见她的发量，表现出羡慕与自卑，她打算让他们看看摘下假发后的样子。若把年轻时的生命火焰比作噼啪燃烧的硬柴，如今，他们只剩一些温暖的余焰，而同学会的意义，就是为了攒聚炉膛里的火星，将信心与乐观态度传递给对方。
一想到女同学们看她像变戏法一样，揭开灰白的发帘，取下假发，一时间都惊讶沉默时，母亲就笑了。她为自己还有这般调皮的念头与喜剧化的设计而莞尔偷乐。是啊，到了这年岁，同学会上，理应人人都贡献一点幽默，让世界变成更好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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