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综进化四十年

上图：《心动的信号》。

上图：《不良一族寻爱记》。

回望恋综进化之路，技术变了，形式变了，但有一点始终未变：我们对“真实情感”的渴望。

记者｜应琛

爱情和婚姻无疑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也因此婚恋类综艺被称为综艺界的“常青树”。2026年，距离中国内地第一档相亲节目《电视红娘》诞生已过去近四十年。

在过去30多年里，“恋综”不仅记录了电视语言的迭代，更成为观察社会心态最敏锐的风向标。而回溯这些年中国恋综的发展，一个直观的表征是，这类真人秀不再是“年轻男女”专属的浪漫游戏。差异化的关系形式、多元化的年龄职业开始在聚光灯下集中呈现。

恋综始终进化，爱情永不落幕。

从“家里的事”变成“大家的事”

中国人传统上讲究“媒妁之言”“门当户对”。随着1978年改革开放，中国从严格的计划经济向开放的市场经济转变，人们的婚姻观也开始明显转变。

环球时报曾援引过澳大利亚《对话》杂志网站一篇题为《在中国，电视相亲节目如何彻底改变中国婚恋》的文章。该文的作者认为，从中国电视相亲节目的发展可以看出，婚恋如何从过去的一种仪式化体系，转变成如今看到的自由、西方式的形态。

文中写道，1988年，中国（内地）推出的首个相亲交友节目《电视红娘》引发了广泛关注。据了解，《电视红娘》的节目流程是，男嘉宾先介绍自己和家庭背景，列出择偶标准，最后回答主持人的几个问题。本质上，节目就是为单身者打广告，呈献给电视观众，有意者可以与其联系。

“《电视红娘》的开播着实非同小可。尽管这档节目仍有些传统，但对婚恋的呈现是开拓性的。它将有关恋爱与婚姻的决定，从私人家庭搬到非常公开的广播电视上。”作者称其为中国人的婚恋“大跃进”。

上世纪90年代，这股“电视相亲”的浪潮开始在各地方台蔓延。北京电视台开播了《今晚我们相识》。这档持续播出九年的节目，收视率最高时超过30%，促成了一千多对恋人，甚至不少外媒将其视为了解中国改革开放的一个窗口。

相亲节目也从这个时候开始转型——对单身男女的配对约会进行现场直播。

以湖南卫视在1998年推出的《玫瑰之约》为代表的一系列相亲节目着实让此类节目实现了真正的全国范围内的传播追捧。《玫瑰之约》借鉴了彼时台湾最受欢迎的《非常男女》，来参加相亲的男女嘉宾经过三个环节的互动交流，最终决定速配成功与否。但就是这样看似简单的环节设计，让观众看得不能自拔，参与者也源源不断乐此不疲，甚至他们的家人也组成亲友团现场助阵热闹异常。

细数这一时期的同类型节目还有，上海电视台《相约星期六》、辽宁卫视的《一见倾心》、陕西卫视的《好男好女》、山东齐鲁台的《今日有约》等等，至少有30多档。

这些速配式的节目让单身人士在轻松的氛围中相互接触，也为没有恋爱经验的人提供了模板，更满足了观众的窥私欲。

其中，《相约星期六》1998年开播，一播就是二十年，成为中国电视史上最长寿的相亲节目之一。它的成功秘诀在于把握住那个时代的微妙平衡：既为单身青年提供了认识异性的新渠道，又未逾越传统价值观的边界——父母和单位领导都喜闻乐见。

“坐在宝马里哭”的价值碰撞

然而，观众的新鲜感是有保质期的，传统相亲节目曾经历过一段沉寂。直到2010年，江苏卫视《非诚勿扰》横空出世。

“1男对24女”的舞台设计、男女嘉宾尖锐的交锋、主持人的犀利点评——这档节目彻底颠覆了中国人对相亲节目的认知。它将择偶标准赤裸裸地摆在聚光灯下，接受亿万观众的审视。

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某期《非诚勿扰》上一位无业男嘉宾问女嘉宾，是否愿意和他骑自行车约会。女方直接回答说：“我宁可在宝马车里哭，也不要在自行车上笑。”还有女嘉宾犀利地指出：“如果你的月薪没有20万元，我是不会考虑的。但如果你是农村的，有钱也没用。”

坚持传统婚恋观的人认为，这反映了中国年轻一代追求物质，盲目自恋，而且歧视穷人。似乎并不只有包办婚姻才缺乏“纯粹的爱”，对于一些观众来说，相亲节目上的恋爱也并不纯粹，节目绝非秉着“为人民服务”的目的开展。

公众的争议无疑增加了收视，捧红了嘉宾。《非诚勿扰》曾创下4.23%的收视率，刷新省级卫视纪录。

一时间，各大卫视纷纷上马相亲节目：湖南卫视《我们约会吧》、东方卫视《百里挑一》、浙江卫视《爱情连连看》……最火热时，一年有近30档同类型节目在各大平台播出。

但繁华背后暗藏危机。为了抢占市场，一些节目开始走捷径：从国外“拷贝”模式，邀请模特和不知名艺人充当“职业嘉宾”，甚至编造故事制造话题。

2013年，广电总局出手整治，加上同质化竞争导致观众审美疲劳，第一轮“相亲热”逐渐冷却。但《非诚勿扰》留给中国社会的思考远未结束——它第一次让中国人意识到，择偶不再仅仅是私密的个人选择，而可以成为公共讨论的价值命题。

“内卷式”细分与进化

就在素人相亲节目退潮之际，另一种形式的恋综开始登上舞台。

2014年，湖北卫视联合韩国CJ E&M推出《如果爱》，拉开了中国明星恋爱真人秀的序幕。随后，江苏卫视引进韩国MBC《我们结婚了》版权，推出《我们相爱吧》。明星们在节目中组成“假想情侣”，演绎相识、相恋的全过程。

“脱胎于韩综，但又有本土化改造。”一位节目策划人分析，“韩版《我结》更强调‘假想婚姻生活’的日常感，而中国版则放大了恋爱中的戏剧冲突和浪漫桥段。”崔始源与刘雯的“石榴CP”、余文乐与周冬雨的“宇宙CP”，粉丝讨论的热度居高不下。

但明星恋综同样难逃“三年之痒”。到2017年前后，同质化问题再次浮现。

2018年，一场更具颠覆性的变革到来。腾讯视频购买韩国Channel A《Heart Signal》版权，推出《心动的信号》。这档节目的创新在于“星素结合+观察模式”：素人在“信号小屋”中共同生活、发展感情，明星嘉宾则在演播室观察、分析、猜测感情走向。观众既能看到素人真实的暧昧互动，又能听到明星和专家的解读点评，形成“双重沉浸”的观看体验。

此后，恋综赛道开始“内卷式”细分：社交实验型如《单身即地狱》，代际观察型如《女儿们的恋爱》，剧综交互型如《平行时空遇见你》……

而在这波浪潮中，芒果TV的婚姻纪实观察真人秀《再见爱人》以其独特的角度与深度，成为近年来无法绕过的标志性作品。

该节目自2021年诞生起，便以“离婚”这一反恋综常规的切口，开辟了全新的叙事维度。它通过三对面临婚姻危机的夫妻的房车之旅，深度探讨“出现裂隙后，怎么办”的问题。节目创作理念从生活服务型的“电视红娘”转向近距离观察与细读新世代婚姻关系，更被看作有效地呼应了“离婚冷静期”的法理诉求。

《再见爱人》的成功在于它对“深层故事”的挖掘。正如有学者所言，节目找到了在结构之外的另一种叙事形式——不是强调行为主体正确或错误的选择，而是基于感受判断做出的选择。第四季中，麦琳与李行亮“买咖啡”的表层故事背后，是“我配拥有一杯咖啡吗”所牵出的强势压迫与指令不明；新家装修的表层事件背后，是养家重压与心态失衡的深层纠缠。正是这种对当事人感受与体验的忠实呈现，让观众得以共情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搞冷战的瞬间。

到2025年播出的第五季，《再见爱人》进一步将视野拓展至“新世代婚姻”领域，嘉宾横跨各年龄段：深陷“丧偶式婚姻”的邓莎与路行、闪婚闪育后鸡飞狗跳的何美延与梁淞、历经八年恋爱长跑仍难“修成正果”的李施嬅与车崇健。节目引入“24小时解法”“心情晴雨表”等环节，试图在纪实与观察之外，为亲密关系的破局探索更具建设性的路径。

不过也要承认的是，五季过后，节目也面临着“综N代”内容创新疲软、网络舆论钳制节目走向的困境。

这时，腾讯视频2025年底推出了《日落时分说爱你》。作为国内首档聚焦50+熟龄群体的恋综，它以“人生下半场的爱情实验”为主题，邀请十位平均年龄超过50岁的单身男女，在大理和泰国的旅居中展开恋爱故事。这档节目填补了熟龄恋综领域的空白，实现了从“青春专利”到“全民镜子”的跨越。更重要的是，这档节目让嘉宾们喊出“我不要夕阳红、黄昏恋，我要像年轻人那样恋爱”的宣言，展现了“人生下半场”的勇气与活力。

社会文化的“情感切片”

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世界，会发现每个国家和地区的恋综，都是其社会文化的“情感切片”。

先来看韩国。这里堪称全球恋综的“创新工厂”。从早期的《我们结婚了》，到近年席卷亚洲的《单身即地狱》《换乘恋爱》《恋爱兄妹》，韩国恋综始终走在模式创新的最前沿。

“韩国恋综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极致设定’。”一位长期研究韩综的学者分析，“《换乘恋爱》把‘前任’这一东亚社会的禁忌话题摆上台面；《单身即地狱》将身材焦虑、外貌竞争推向极致；《恋爱兄妹》则创造性地引入了亲情线。”

“极致设定”背后是韩国社会低生育率、高单身率的现实焦虑，也是娱乐工业成熟的市场洞察。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绝大多数头部恋综都购买了韩国版权。

再看日本。日本恋综近年来呈现出多元探索的态势。既有《爱在山林间》邀请35—60岁单身男女在乡间老屋中慢慢相处的成熟内敛，也有《留宿在周末的恋爱》记录高中生周末寄宿的纯真情愫。

而2025年底Netflix推出的《不良一族寻爱记》（日文原名：ラヴ上等），则以其惊世骇俗的设定引爆了全球话题。这档节目集结11位拥有“不良”背景的单身男女——前暴走族总长、前黑道成员、地下格斗选手、少年院出身者——将他们送入深山中的“罗武上等学园”共同生活14天，目标是寻找真爱。

节目开篇就充满火药味：两位男嘉宾见面不到五分钟便因互看不顺眼爆发肢体冲突，需要保安介入制止，主持人甚至不得不提醒观众：“这是恋综喔。”

然而，凶悍外表下藏着的是令人动容的脆弱。女嘉宾优莉亚（Baby）坦承自幼在育幼院长大、曾因贫困去池塘捡蜗牛充饥；乙葉（小乙）鼓起勇气分享自己曾遭受性暴力的创伤经历。当这些沉重的过往被揭开时，男嘉宾们没有猎奇或评判，而是选择静静聆听、温柔接纳。节目制作人MEGUMI表示，她希望让这群“不擅长恋爱甚至曾犯错过的人可以真诚表达自己”，在这个过度思考和情感封闭的时代，观众真正渴望的是那些毫不掩饰地做自己的人。

美国恋综则走向另一极端。TLC推出的《师奶庄园》邀请单亲妈妈与儿子们交叉配对恋爱；《真相时刻》让参赛者当着家人面回答私密问题，以奖金为诱饵制造社死现场。其核心逻辑是“挑战极限”——无论是伦理的、情感的还是心理的，把人性的弱点当作娱乐资源。

回望恋综进化之路，技术变了，形式变了，但有一点始终未变：我们对“真实情感”的渴望。正如一位网友所言：“看恋综，不是想看完美爱情，而是想看到真实的人，如何在真实的情感中做出真实的选择。”这或许就是恋综永恒的魅力：在精心设计的“楚门世界”里，我们依然渴望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心动——它无法被剧本编排，只属于真实的人类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