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进入新周期，变与不变

上图：2025年11月23日，越南广宁省下龙市，世界自然遗产下龙湾以其独特的海上喀斯特地貌，为游客呈现了一幅如梦如幻的山水画卷。

上图：1月23日，越共中央总书记苏林（中）在越南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闭幕式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

上图：这是2月13日在越南首都河内的马市街拍摄的马年新春装饰。

当越南政治格局进入新周期以后，其“熔炉”反腐、“竹子”外交等等政策、措施如何延续，革新开放将走到什么区域？

主笔｜姜浩峰

“尽管筹备工作总体进展顺利，但不能掉以轻心。”当地时间2月26日，越南国会主席、国家选举委员会主席陈青敏主持召开全国电视会议，部署越南第十六届国会代表和2026-2031年任期越南各级人民议会代表选举工作。按照陈青敏所说，根据计划，越南第十六届国会第一次会议预计将于4月6日召开。

其实，原本越南第十五届国会的任期该到2026年7月。2025年5月，越南突然决定将第十五届国会的任期缩短到4月，亦即要提前举行第十六届国会的选举。

据新华社报道，今年1月23日，越南共产党第十四届中央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23日在首都河内举行，选举产生越共第十四届中央政治局。看相关报道，连选连任的越共中央总书记苏林，在全场掌声中，高高举起一束剑兰。越南国会主席陈青敏、越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陈锦绣、越共中央组织部长黎明兴三人则站在苏林身边，不断表示祝贺。而现任越南国家主席梁强、政府总理范明政则没有出现在越共十四届中央委员会名单中。这被一些评论人士解读为，越南正在启动越共与越南国家领导人层面的新老交替。也正因此，在接下来的越南第十六届国会中，谁会脱颖而出，接过据称到达年龄限制的梁强、范明政之现任职位，成为看点。甚至有人关切，越南中枢形成多年的“四驾马车”，或者说刚形成不久的“五驾马车”格局会否被彻底打破。

更值得关切的则是当越南政治格局进入新周期以后，其“熔炉”反腐、“竹子”外交等等政策、措施如何延续，革新开放将走到什么区域？

就中越关系来说，无论是“同志加兄弟”，还是深化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基础上，携手构建具有战略意义的中越命运共同体，会有怎样的影响？

越共中央“一半新面孔”

当地时间1月23日上午，在位于河内的越共中央总部召开的越共第十四届中央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就没有出现越南国家主席梁强、政府总理范明政等人的身影。从此后选举产生的越共十四届中央政治局委员19人名单看，共有10人系十三届中央政治局委员连任。其中包括越共中央总书记苏林、越南国会主席陈青敏、越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陈锦绣等。而9人系首次当选。

不仅越共中央政治局“一半新面孔”，在新选举产生的越共中央180位中央委员中，有87位是首次当选！这显然意味着越共中央，或者说越共领导层高级干部，有接近一半更替了！

有分析认为，看第十四届越共中央政治局名单，大抵可以明确，在4月份召开的越南国会相关会议上，将选出新的越南国家主席、政府总理，而现任越南国家主席梁强、政府总理范明政将不再担任相关职务。从年龄上看，出生于1957年8月的梁强即将年满70岁，出生于1958年的范明政也已68岁。中国新闻网相关报道称，两人都“到达年龄限制”。而苏林与梁强、范明政不同。尽管苏林与梁强同年，也是出生于1957年，可苏林目前所担任的职务是越共中央总书记，并没有兼任政府职务。且尽管越南中枢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以“四驾马车”格局运行，亦即越共中央总书记、越南国家主席、越南政府总理、越南国会主席并驾齐驱，但在阮富仲担任越共中央总书记时期，在2021年初曾一度兼任越南国家主席；此后，苏林也曾一度一人身兼越共中央总书记、越南国家主席。由此，在外界看来，越共中央总书记在“四驾马车”中的权重似乎有所增大。

而在2025年9月，越共中央颁布新规，将最高领导层由“四驾马车”扩充为“五驾马车”。新增的一“驾”为越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1月23日召开的越共中央十四届中央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在选举苏林继续担任越共中央总书记的同时，选举陈锦绣为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在越共中央十四届一中全会上，苏林、陈青敏、陈锦绣这三位现任“五驾马车”成员共同出现在主席台上。而与这三位共同坐在主席台上的“70后”黎明兴，更是备受关注！公开资料显示，黎明兴是本届越共中央政治局里为数不多的有留学背景的专业经济官员。精通多门外语的他，曾在上海财经大学和日本埼玉大学留学，获经济学硕士学位，还曾在亚洲开发银行任职。2016年，46岁的他出任越南国家银行行长，成为该机构史上最年轻的负责人，也是当时越南最年轻的政府部长。2020年，他担任越共中央办公厅主任，辅助时任总书记阮富仲工作。2024年5月，在越南高层人事变动频繁、多位越共中央政治局成员因腐败问题引咎辞职之际，黎明兴被增补为政治局委员。这是当时越共中央政治局最年轻的成员。从那时候开始，黎明兴负责越共中央组织部的工作，深度参与了越共十四大的人事安排决策。在当选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以后，1月30日，经越共中央政治局分工，黎明兴参加越共第十四届中央书记处工作。

梳理越南自革新开放以来历届领导班子构成，同届国家主席、政府总理、国会主席中至少会有一名财贸经济领域出身的干部。在2025年9月颁布的领导人相关新规中，越共中央对越南国家主席、政府总理和国会主席的分工进一步明确，国家主席被明确了在安全事务上的责任，国会主席聚焦立法，总理在经济上发挥的关键作用则更加突出。未来黎明兴将在哪个岗位发展，值得关注。

在“新面孔”中，亦不乏与“老熟人”关系紧密者。比如现任越共中央政策与战略部部长阮青毅首次进入越共中央政治局。其父亲是曾任越南政府总理的阮晋勇。外界观察到，自2016年4月不再担任越南政府总理以后，阮晋勇很少公开露面。但在苏林担任越共中央总书记以后，阮晋勇重新进入媒体视线——且是与苏林会面。而2025年1月，担任建设部长三年多的阮青毅调任胡志明市委常务副书记，半年后又履新越共中央政策与战略部部长。不仅阮青毅进入越共中央政治局，阮晋勇的另一个儿子、阮青毅的弟弟，出生于1988年的阮明哲，亦成为新一届越共中央候补委员。这位胡志明青年团中央常务副书记，成为越共中央委员及候补委员中最年轻的一位。此外，曾长期担任阮晋勇助理的现任越南国会副主席阮克定，亦第三次当选为越共中央委员。现任胡志明市委书记陈流光、现任农业与环境部长陈德胜，也都是新一届越共中央政治局中较有知名度的“70后”。仔细点数，本届越共中央政治局中有超四分之一的成员为1970年后出生。

“熔炉”与“竹子”的走向

回看2025年9月越南“四驾马车”正式变更为“五驾马车”之前，正值“熔炉”反腐烧得正旺之际。当年7月19日，曾任越南政府总理的阮春福、前国家主席武文赏、前国会主席王庭惠、前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黎明慨，被同时解除了党内的一切职务。

这些人中，除了黎明慨以外，有三人先后曾经是“四驾马车”成员。换言之，都曾是越南最高权力之核心人物。越共此番举动是否因内部斗争而起呢？其实不然！

上海外国语大学东方语学院副教授冯超告诉《新民周刊》记者：“越共‘熔炉’反腐最初是在阮富仲任总书记时发起，直至如今，可以说与党派斗争无关，而是为了加强建设‘属于人民、来自人民和为了人民’的社会主义法治国家，体现‘党领导、国家管理、人民当家作主’顶层设计的政治架构，一体推进公开反腐成果，对外宣示反腐无上限，进一步凝聚党内‘反贪腐、反消极、反浪费’共识，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2023年1月，越共中央政治局批准阮春福辞去国家主席等职务并退休的申请。阮春福由此成为越南革新开放以来第一位引咎辞职的主要领导人。2024年3月，时任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接替阮春福担任越南国家主席的武文赏，亦因违反越南共产党党员行为禁令而不得不主动辞职。一个月后，时任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越南国会主席王庭惠因卷入腐败丑闻宣布辞职。

如今，“旧人”已去，“新人”已来的情况下，越南的“熔炉”反腐是否会停止？冯超认为，“熔炉”反腐起始于2012年5月，时任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亲自担任中央预防与反腐败工作指导委员会主任。在阮富仲去世后，苏林继续“熔炉”反腐，收效显著。“尽管阮富仲在担任越共中央总书记期间达成一系列可喜的反腐成就，但越南存在的隐形腐败仍尾大不掉。越南现在也是在向中国学习整顿党的工作，搞一场‘自我革命’，也就是反腐倡廉！”冯超注意到，苏林上台后，为推进新一轮革新开放，在反腐败方面秉持的思路就是不停歇、无禁区、无上限。“越南如果继续一系列反腐动作，应不会对党内权力运行乃至越南的经济发展造成负面影响。”冯超说。

与“熔炉”反腐一样在国际社会颇有些知名度的“竹子”外交，又会如何发展呢？

回看“竹子外交”，其实也是阮富仲的政治遗产之一。2016年8月，时任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在当时举行的全国对外工作会议上首先提出该外交理念。当时其内涵是：“竹根牢固，‘以不变’捍卫国家和民族利益；竹枝柔韧，‘应万变’来为国家和民族利益做出贡献。”越南国内评论认为，“竹子”外交系对胡志明外交路线的继承，既柔韧又坚强，既精明又灵活创新，知柔、知刚、知时、知势、知人、知己、知进、知退，是一种面对困难挑战勇敢不屈的外交流派。越南官方媒体总结称，以“竹子”外交为核心的对外活动“巩固了越南的外交格局，为越南创造了和平稳定的发展环境，有助于维护独立主权和领土完整，服务于社会经济发展，进一步提高了国家的国际地位和声誉”。

冯超观察到，在2025年4月30日，亦即“越南南方解放、国家统一”50周年纪念日到来前夕，越南政府不仅向昔日“战友”中国、老挝和柬埔寨发出阅兵邀请，还邀请包括其认为“化干戈为玉帛”的美国等西方国家以及国际组织、和平运动和反战运动人士参加。这似乎是越南“竹子”外交的新举动。然而，效果似乎很不理想。美国总统特朗普以“避免纪念活动干扰执政百日焦点”为由，禁止美国驻越大使等外交官参与相关活动。“特朗普这一决定，看似相当荒唐，实际上是突然又撕开了美越关系的历史伤疤！”冯超说，“一段时间以来，在美国所谓‘印太’战略之下，美越关系似乎有些温情脉脉起来。军事、经济、文化，各种方面，美国都在给越南些什么。按照美国的话说，要将越南视为一个‘关键支点’。然而，特朗普这次说“不”，摆明了也是要让越南明白，美国的霸权逻辑仍在，根本没有改变。”

2025年4月，特朗普宣布对美国的全球贸易伙伴加征关税。越南主动示弱，表示愿意购买更多美国农产品、科技产品，希望美国看在越南忍让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一马。可当时特朗普直接宣布对越南加征46%关税，一点儿没有松口的意思。哪怕到2025年7月，美越所达成的关税协议，仍然对越南极为不利：“美国对越南的直接出口商品征收20%的关税，而对其他国家经越南转运至美国的商品则征收40%的惩罚性关税。”看似美国对越南关税政策有所松缓，但如果看到越南本身是一个出口导向型经济体，且依托与中国等国深度融合的产业链，则能看出——越南能够直接出口美国的商品并不多，2025年7月美越达成关税协议时越南所减缓的痛苦并不多！冯超特别注意到，当特朗普单方面宣布达成与越南的关税协议的时候，越南方面没有吱声！冯超认为，“竹子”外交还是会以现实利益为考量。美国如果一味地占便宜，越南心里必然不服气。

但也要看到，在美国遏制中国的各种施压下，东盟各国也在应对该如何做、是否“选边站”的种种压力。无论新加坡，还是菲律宾，都曾经遇到过头疼事。而越南同样如此。其某些时刻积极与日本、欧盟等选择合作项目，有时候也是为了减缓来自美国的相关压力。

中越关系大走向

2025年，是中越建交75周年暨“中越人文交流年”。“这一特殊年份，实现了新时代以来，中越两党最高领导人第四次互访。”按照中国驻越南大使何炜的话说，中越2025年的交往，是“红”“实”“近”之体现。

何炜认为，中国和越南是世界上唯二的人口过亿的社会主义国家，因此，“红色是中越的共同底色，社会主义道路是中越两党两国共同的道路选择和理想追求”。至于“实”，体现在最高领导人互访期间，中越之间在2025年实现了全球首创的外交、国防、公安“3+3”战略对话机制升格至部长级。当然还有共同见证中越铁路合作机制启动。一系列实打实、沉甸甸的成果，为两国铁路联通等战略合作按下“加速键”。

中越之近，则主要在于两国之间陆海相连，以心相交而相亲。冯超认为，除了当年的“同志加兄弟”之情以外，越南受益于中国改革开放的一些经验，在其革新开放的过程中，在各领域向中国学习，开展深度合作。“中国历来也能够应越南的一些实际需求，结合我们自己的实际能力和对外走出去的步伐进行安排。”冯超说。

越南现阶段之发展，离不开中国。铁路合作机制仅仅是一个方面。再比如中国的清洁电力，正稳定输送到越南，助力其绿色发展。以越南平大海上风电项目为例，由中国电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承建，已完成前三期141兆瓦并网发电，每年可为越南节省标煤3.86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2.62万吨。当然，也有中国本土向越南输送的电力。

就越南来说，如果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其很难铸就稳定的出口导向型经济。然而，近年来，越南北部持续经历干旱和高温天气，导致河流水位大幅下降，水电发电量锐减，甚至出现“一到旱季就停电”的常态。与此同时，越南制造业的快速扩张和城市化进程，使电力需求年均增长率高达10%，远超其发电能力的提升速度，导致结构性缺电问题日益严峻。而中国近年来不仅有着稳定增长的水电发电量，且这些增量大多位于中国西南，靠近越南。随着中国水利发电技术水平的逐步提高，能为诸如平大海上风电项目等提供足够的技术支持。按照中方技术人员的说法，中国还通过授人以渔的方式，培养越南本土的新能源技术人才。这些技术人才成为越南绿色转型发展的重要支撑。

中越尽管也存在着诸如南海岛屿领土争议等问题，但比起两国关系的大走向来，这些问题在目前阶段是可控的。冯超认为，“中越两国目前在南海问题上达成的‘管控分歧’共识，为保障南海通道和丝路合作网络安全提供了稳定的政治前提。南海作为承载了千年文明交往与今日全球贸易的战略通道，地缘风险已让位于安全利益交织的丝路命运共同体，南海沿岸国的最大利益在于秉持绿色理念实现‘共同开发’，这将超越传统单一的政治与经济主权。而未来的丝路合作网，则正是通过基础设施联通、规则制度对接和产业协同发展的‘三网融合’，将这条通道的价值最大化，最终将沿岸国家紧密编织成一个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命运共同体”。

冯超告诉记者，越共中央政治局于2024年底至2025年5月密集颁布的四项战略决议，被越南领导人称为国家进入“民族崛起新时代”的“四大支柱”。这不仅仅是政策的叠加，还是一套旨在重塑国家体制机制、释放社会创造力的“组合拳”。这四大支柱彰显越南下一阶段着力构建透明的法治（第66号）、创新的科技（第57号）、活跃的民营经济（第68号）和主动深度融入国际战略（第59号），从而共同构筑了越南参与区域合作的新姿态。当越南致力于通过体制改革将国家打造为一个更具竞争力的“共同开发”伙伴时，南海通道的地缘风险自然进一步让位于发展利益。这不仅是越南实现2045年成为发达国家目标的路径，更是将自身命运与沿岸各国紧密编织进“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丝路合作网的关键一步。“在这个意义上，越南的新一轮革新开放，正是从国家内部层面，为构建南海沿岸国命运共同体提供了最坚实、最主动的战略动力。”冯超说。“越南要想实现国内生产总值（GDP）两位数增长的雄心壮志，必须推动区域合作模式从简单的‘产品贸易’向深度的‘产业协同’转变。进入封关运作后的中国海南自贸港，将成为连接中国内地与包括越南在内的东盟市场的战略节点。在地缘风险加剧的当下，未来，这种封关运作模式有利于‘中国研发—东盟组装制造—全球销售’的产业链分工在南海沿岸形成。这种深度的经济融合，使得任何破坏地区稳定的行为都将面临巨大的经济与安全代价，从而成为维护和平、友谊、合作之海的最强内生动力。”